他途经一道道雕漏窗与垂珠帘幕,透过这些精心设计的缝隙,能將楼下大厅的奢靡景象尽收眼底——
觥筹交错的宾客,轻歌曼舞的鶯燕,还有那些在雅座间与美人调笑的达官贵人。
丝竹管弦与笑语娇声隱约传来,更妙的是,某些特定角度甚至能窥见二楼雅间內,某些官员与商贾正在密谈的情形。
然而他与苏小小所行的这条路径,却巧妙地隱匿在光影交错之中。
廊柱的布局、灯盏的方位、乃至悬掛的书画摆设,共同构筑出一道道视觉屏障,使他们能窥外,而外人不可察內。
“这地方……”陈轻心头剧震,“简直就是一座天然的情报收集处,每个人说过的话和行踪,可能都在被人记录著!”
行至顶楼,一扇雕琢著繁复缠枝莲纹的紫檀木门静静而立。
苏小小縴手轻推,门扉无声滑开,侧身示意:
“进来吧。”她语气淡然,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这里是我的房间,没有我的允许,谁也进不来。”
陈轻迈步而入,不禁为眼前的奢华怔了一瞬。
地上铺著西域来的团绒毯,踩上去几近无声。
左侧一架十二扇紫檀木屏风,上嵌螺鈿,绘著工笔美人图,每一笔都精致非凡。右侧博古架上陈列著官窑瓷器和象牙雕件,墙角鎏金香炉吐著清雅的白檀香。
临窗处设著一张梨木琴案,瑶琴旁隨意搁著几卷古籍。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的云母屏风,其后隱约可见一张雕拔步床,锦帐流苏,珠玉为饰。
每一处细节都彰显著主人非同寻常的地位与品味,这哪里是寻常魁的香闺,分明是一处精心构筑的华美牢笼,亦或是……权力的秀场。
陈轻目光扫过满室奢华,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江南之地,锦缎铺地、金玉满堂,与北疆將士们风沙拌饭、枕戈待旦的苦寒景象,当真是云泥之別。
他胸口发闷,眼前越是富丽堂皇,边关那些在贫苦中挣扎求生的军民面孔就越是清晰。
苏小小倚在门边,眼波微动,早已將陈轻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捕捉殆尽。
她看得分明,这男子初见她时,眼中確实掠过一抹惊艷,但那光芒转瞬即逝,並未在她身上过多流连。
他的视线很快便从她脸上移开,转而谨慎地扫视四周,敏锐地观察著楼內的布局与那些不起眼的机关暗门。
待踏入这间精心布置的香闺,满室珍玩、奢华陈设足以晃任何人的眼,他却依旧神色平静。
踏入这间堪称奢靡的香闺后,他对那些价值连城的摆设竟无半分贪恋,更不曾急於打探她的底细。
不耽於美色,不惑於钱財,更无多余的好奇心……刺史究竟从何处寻来这么个妙人?
待引他走入內室明亮处,苏小小才得以仔细端详。只见他虽风尘僕僕,衣衫染血,却难掩挺拔健硕的身形。
五官轮廓分明,眉宇间自带一股沙场淬炼出的硬朗之气,即便此刻略显狼狈,那份沉稳坚毅的气质却挥之不去。
“倒生得一副好皮相……”
这念头毫无徵兆地冒出来,让她心头一跳,立刻暗自啐了自己一口。
经年训练,早该心如止水,怎可如此轻易为外相所动?
她不由抿紧了唇,一时未再开口,只拿那双明眸直直地审视著他,试图看穿这层表象。
陈轻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却也不敢妄动,只得移开视线,故作不知。
静默在空气中蔓延。苏小小终是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態,语气便刻意带上了几分迁怒般的薄恼,藉以掩饰那片刻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