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迎著那一张张写满关切、心疼与不甘的面孔,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每个人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我的情况,你们也知道了。”他目光转向一旁静立不语、神色清冷的虞惊鸿,微微頷首示意,“经脉尽碎,丹田受损,能捡回这条命,已是虞姑娘妙手回春,是万幸。只是这一身修为……算是彻底废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与瞬间激动起来、喉头滚动想要说话的韩毅虎对上,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带著不容置疑的阻止,也带著一丝安抚。他继续说著,语气里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淡然,但深处却潜藏著不容动摇的决绝:
“如今我这残破之躯,连一丝真气都无法凝聚运转,已是个实实在在的废人。这样的我,不適合再留在军中,更担不起执掌破虏军的重任,那是对弟兄们的不负责任。”
他环视著这一张张同生共死、无比熟悉的面孔,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割捨的眷恋与痛楚,但声音依旧竭力保持著平稳:
“我打算离开寒骨关,出去走走。一方面,趁此机会,亲眼看看这大魏的万里江山,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另一方面,”他微微吸了口气,仿佛需要这点力量来支撑下面的话,“也是去寻一寻,那或许……根本渺茫不存的治癒契机。”
“我去!陈大哥,我跟你一起去!”陈轻话音刚落,孟尝尝便立刻抬起头,急切地说道,眼中满是坚决,仿佛生怕被丟下。
陈轻却缓缓摇头,目光温和却坚定地看著她:“尝尝,你留在寒骨关。”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这里……需要有人看著。等我回来。”
孟尝尝还想爭辩,嘴唇翕动,但看到陈轻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只是红著眼圈,用力点了点头,將满腹的话语和委屈都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虞惊鸿,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她清冷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瞬间打破了帐內瀰漫的离愁別绪:
“交代完了吗?我的时间很有限,不是用来听你们话別的。”
她的话语毫不客气,甚至带著几分不耐,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陈轻,意思明確——该走了,立刻。
陈轻闻言,胸腔微微起伏,深吸了一口这熟悉又即將远离的军营气息。
他不再多言,双手撑著膝盖,有些吃力地、略显缓慢地站起身。站直后,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帐內的韩毅虎、贾怀瑾、孟尝尝、王义……目光在每一张曾经並肩浴血、此刻写满复杂情绪的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要將这些袍泽的面孔,连同这份生死与共的情谊,彻底鐫刻在灵魂深处。
没有更多的告別言语,千言万语都凝在了那深深的一瞥之中。他转身,准备跟上已然率先向帐外走去的虞惊鸿那抹清冷的白色背影。
就在脚步將动未动之际,他忽然想起什么,带著一丝恳切看向虞惊鸿:“虞姑娘,能否再稍待片刻?我想……去与梁山河校尉道个別。他待我……如子侄,恩重如山。”他的声音里带著真诚的请求。
虞惊鸿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清冷的声音隨风传来,带著不容商量的意味:“我的时间有限,不是用来让你四处话別的。要求不要太多。”
陈轻眼底闪过一丝黯淡,知道无法强求。他只好迅速扭头,对著一旁神色凝重的贾怀瑾快速低语:“怀瑾,替我……转告梁校尉,陈轻……没死。让他保重身体。”话语简洁,却承载著难以言说的重量。
贾怀瑾重重点头,將这份託付牢牢记住。
而就在陈轻话音刚落的瞬间,走在前面的虞惊鸿似乎彻底失去了耐心。
只见她身形微动,眾人只觉眼前一,她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陈轻身侧。下一刻,她那只看似纤弱的手,再次如同拎一件不太重的行李般,精准地揪住了陈轻的后衣领。
“誒?!等等……虞姑娘!这……”陈轻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衡,脸上顿时涌上极大的窘迫与尷尬,尤其是在昔日部下面前,更是让他耳根发热。他试图挣扎,但在虞惊鸿那看似隨意、实则蕴含巨力的钳制下,一切反抗都是徒劳。
虞惊鸿对他的窘態视若无睹,拎著他,身形只是一晃。
在帐內眾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注视下,那一白一青两道身影,便已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倏忽间消失在帐门之外,再无踪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