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轻印象最深的,是在藏书阁那次。
暮色透过高窗,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上投下斑驳光影。藏书阁內幽深静謐,书架高耸直抵房梁,满架典籍散发著经年沉淀的墨香与旧纸特有的醇厚气息。
他正立在一排古籍前,指尖轻轻抚过书脊,最终停在一本《经脉论》上——书页泛黄如秋叶,封面磨损得起了毛边,显然是一本被反覆翻阅的老书。
正当他沉浸其中时,身后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意。
“陈將军倒是会挑地方。“
洪武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从他身后幽幽传来。
“不过奉劝一句,不该碰的东西,最好別碰。“
陈轻缓缓转身,看见洪武站在两排书架间的阴影里,双手负在身后,眼神如鉤般死死盯著他手中的《经脉论》,那目光中毫不掩饰威胁的意味。
“洪武!“
就在这时,楼梯口突然传来洪青青清越的声音。她快步从旋转木梯上走下,裙裾翩躚,脸颊因急促而泛起薄红。
“你在这里胡说什么?“
洪武的脸色瞬间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目光仍死死钉在陈轻手中的书册上。最终他狠狠一跺脚,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藏书阁內迴荡,格外刺耳。
夜深时,陈轻常独自在院中练剑。
月色如练,静静洒在青石板路上,泛起朦朧银辉。剑锋破空,发出“咻咻“清响,偶尔有蟋蟀鸣叫从墙角石缝间传来,更添几分幽寂——隔壁院里的琴声早已歇了,想来洪青青该是安睡了。
这日傍晚,他刚收剑回房,推开房门便看见桌上静置著一本熟悉的书册。正是那日在藏书阁翻阅的《经脉论》,书页间还夹著一张素笺。
素笺是浅青色的,上面是洪青青清秀工整的字跡:“在藏书阁偶得此书,见书中有经脉图,或对將军有所助益。“
陈轻轻轻拿起书,指尖摩挲著泛黄的书页,又捻起那张素笺,鼻尖仿佛能嗅到淡淡墨香。看著笺上清雋的字跡,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洪府的日子確实让他时有不適,那些过分精致的伺候,过於奢华的排场,都非他习惯的。但此刻,手中的书,笺上的字,还有这些不动声色的关怀,却像一簇暖火,在他心头缓缓燃烧,暖得人眼眶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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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陈轻渐渐適应洪府生活之际,洪武却迎来了人生的寒冬。
府中下人的眼力最是毒辣,不过短短数日,便都看清了风向。洪毅老爷对这位从北荒归来的將领青睞有加,而曾经风光无限的洪武,已然成了过气的人物。
那些从前见了他就堆满諂笑、恨不得將腰弯到地上的僕役,如今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就忙不叠地避开。
用膳时分,再没有人主动为他预留座位、盛好饭菜;就连打菜时,厨娘也不再像往日那般给他多舀一勺肉,而是与其他下人一般对待。
更让他难堪的是巡视院落时的遭遇。
下人们虽然仍会行礼问安,但那姿態明显带著敷衍,再不见往日的殷勤周到。今早他路过马厩,马夫正在餵马,见了他只是草草点了点头,手上的活计一刻未停,这在以前是绝无可能的事。
最刺痛他的,是在帐房支取月例那日。
那个曾经对他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冯爷“的帐房先生,如今连正眼都不愿给他,只是將钱袋往柜檯上一推,就低头继续拨弄算盘,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嫌多余。
更让他难堪的是,紧接著进来领月例的陈轻院里的小丫鬟,帐房先生却立刻换上了笑脸,还特意起身將钱袋递到她手中。
他独自在院中来回踱步,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明明就在不久前,他还是府中最得势的管事,眼看就要迎娶小姐,一跃成为主子。可如今。。。。。。
前日他去库房领取新茶,管库的竟说:“冯管事,上等的龙井已经没了,您先將就著用些陈茶吧。“可他分明看见,半个时辰前陈轻院里的丫鬟才领走了一包新到的明前龙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