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李绍祖独自对著那份摊开的阵亡名录,唇角勾起一抹轻笑。
“陈轻啊陈轻,你倒是替朕挣足了顏面,死得其所。”他提起硃笔,在那熟悉的名字上轻轻一圈,墨跡晕开,如同滴落的血渍。转身从玉盘中取过西域出產的水晶酒杯,自斟自饮了三杯御酒:
“第一杯,赏你深入北荒、救护皇姐之忠。”
“第二杯,慰你斩將之功、殉国之烈。”
“第三杯……”他举杯向虚空示意,冷笑溢出唇角,“庆朕……再无掣肘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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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遥远的幽州边城,一家热闹的茶楼里,醒木重重拍下,惊飞了檐下避寒的雀鸟。
“却说陈都统独挡万象,那是何等凶险!眼看那胡酋巨斧开天闢地而来,陈都统手中长剑——”
说书人巧妙地將断枪换成了更富传奇色彩的长剑,声音苍凉如朔风,劈开裂帛,“骤然『嗡的一声龙吟,
剑光暴涨三丈!青光灼灼,照得那夜如白昼!胡人万象境强者的万钧巨斧,竟被硬生生逼停,不能前进分毫!”
茶客中爆发的哭喊与叫好声交织,压过了窗外的风声。
一个断去左臂的老兵猛然站起,將手中酒碗狠狠砸碎在地,酒液四溅:“敬陈轻!敬都统!!”碎裂的瓷片,映照著满堂通红的眼眶与肆意流淌的热泪。
二楼临窗的雅座,一位身著素白长衣的女子,指间把玩的一只古朴青铜酒樽,无端震出一声淒清哀鸣,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晃出杯缘,在她不染尘埃的衣襟上,泅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垂眸看著酒渍,轻笑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这么早就急著渲染死状,哭起坟来了……等这小子醒了,听闻自己悽惨的死状,不知道该有多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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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戈线南,胡人大军已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
定国公王镇岳亲临河岸,面容肃穆如铁。
他接过士卒们拼死寻回的那半截鑌铁长枪,枪身已断,残留的枪缨残破如血幡,裂口处上,甚至还掛著些许暗红的碎肉与布丝。他双臂运足真气,將断枪狠狠插入界碑旁的冻土之中!
“嗡——”
枪身入土的瞬间,呼啸的北风竟骤然停歇,天地间一片死寂。
河北岸,隱约可见的胡人狼旗一阵慌乱摆动,向后又退了一箭之地,风中传来的战马嘶鸣,也带著明显的惊惧之意。
梁山河校尉再难自抑,猛地扑到断枪之前,一双布满老茧粗糙大手,死死握住冰冷的枪桿,反覆摩挲著那道致命的裂缝,仿佛还能感受到主人最后的体温。
“傻小子……混帐小子……”他声音沙哑破碎。
“老子教你这招『霸王卸甲,是让你在绝境中破而后立,搏一线生机!谁让你……谁让你用来跟万象境搏命了啊!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你去……”
话语未尽,这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断骨都不曾皱眉的老將,额头死死抵著枪桿,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痛哭失声。
亲兵王义如同失了魂,直挺挺跪在冰冷的雪地里,用一双肉掌疯狂地刨挖著冻土,十指很快鲜血淋漓,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將那枚染血、属於陈轻的百夫长腰牌,死死按进泥土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將那个曾带著他们出生入死的人,也一同埋进这片他誓死守护的土地。
韩毅虎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泪流满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无处发泄。
贾怀瑾倒是未见多少悲色,只是比平日更加沉默,眉头紧锁,目光不断扫视著滔滔河水,心中疑虑丛生:“奇怪,明明观他面相併非早夭之兆,气运虽险却隱有涅槃之意……难道,有反转?”
孟尝尝被接回来后,始终一言不发,往日灵动的眼眸一片死寂,鬢髮散乱也浑然不顾。
她只是死死攥著怀中那个小瓶,里面装著陈轻当初深入北荒战场遗蹟,送她的一抔泥土。
有人在她面前点燃祭奠的火堆时,她怀中那件自己熬了数个夜晚、细细缝补好的、属於陈轻的旧战袍,从她颤抖的指间滑落,飘入火焰。
火光舔舐著布料,映照著她瞬间惨白的脸。她猛地弯下腰,一大口鲜血毫无徵兆地呕出,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隨即身体一软,径直昏死过去。
而长公主李婉仪,早已被监管大军的太监首领马公公“请”走。对於之前小股人马从止戈线北归来之事,马公公心知肚明却只当未见。
对他来说,长公主能平安归来,才是天大的功劳,足以掩盖一切不合规矩之处。至於那个被他“慧眼”选中的陈轻是死是活,反而不那么要紧了。
那杆插在界碑前的断枪,渐渐系满红布。春风拂过时,万千红绸如战场英魂徘徊不去,而止戈河的波涛日夜呜咽,將未竟的誓言卷向星沉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