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月,淌出“柔和的眼泪”
1936年张爱玲临近毕业,传来的好消息是母亲回来了,而不好的消息,是母亲居然还领回个美国男友来。事情总是无法完美,张爱玲抑或会感叹:生活就像天上的月亮,今天缺了一角,明天又缺了一角,好容易盼来个圆满的,第二日还不是变得残破?再去纠结也没有用,莫不如趁那圆满时,好好欣赏一番。
张爱玲这样的心境是无奈的现实磨砺出来的。毕竟生活里把握不住的太多,磨难不会因为谁长得帅就不光顾他了。“把握住当下,不放弃未来”,这话不假,可未来会究竟会长成什么熊样子?恐怕没有人能说得准。张爱玲要把握的,只是眼下自己心爱的文学和学业。在文学方面,她最感激的要属汪宏生先生了。在那个灰扑扑的中学时光里,要挑选出难有的一丝亮色,怕只有汪先生对她文学上的鼓励和帮助了,也是他填补了她没有母亲的伤感日子。
1937年,张爱玲要从圣玛利亚女中毕业了。这件事让她很开心,每个孩子都有向往长大的情结,特别倾慕那些大哥哥大姐姐潇洒而过的身影。而且对张爱玲来说,那段黯淡的少年时光也实在难熬,该到自己化蛹为蝶的时候了。她感觉自己的翅翼渐渐丰满且成熟了,该到了告别支离破碎的少年时光,向那间发着霉味的、空****的房间说再见的时候了,这该是多么痛快淋漓的感觉。她写道:
在前进的一方面,我有海阔天空的计划,中学毕业后到英国去读大学……我要比林语堂还出风头,我要穿最别致的衣服,周游世界,在上海自己有房子,过一种干脆利落的生活。
张爱玲决心尽早开始她的人生计划,离开这个让她伤心欲绝的地方。张爱玲先是挑选了一个吉日,认真准备了见面后如何说,然后,走近父亲的烟室,鼓了一下勇气便冲进去。一进屋,让迎面扑来的一股浓郁而焦煳的香味儿呛了一下,她慌张地清了清嗓子,开始她的演讲:“我要去英国留学……”《私语》写道:
我把事情弄得更糟,用演说的方式向他提出留学的要求,而且吃吃艾艾,是非常坏的演说。他发脾气,说我受了人家的挑唆。我后母当场骂了出来,说:“你母亲离了婚还要干涉你们家的事。既然放不下这里,为什么不回来?可惜迟了一步,回来只好做姨太太!”
张子静的《我的姊姊张爱玲》里提到:
母亲为了姊姊出国留学的事,一九三六年特地回上海来了。她托人约我父亲谈判姊姊出国的问题,父亲却避而不见。不得已,才由我姊姊自己向父亲提出的。
此时张志沂经济上虽然情况好转,但是两人吸烟土,开销还是很大的。加上他只知贪图享乐、爱摆阔气、败家能力一流,靠房租地产收来的银钱出手也极快,让他拿出一笔留学的钱来还是要费点周折的。继母孙用蕃又当家主政,精于打算的她势必要用些枕边语来阻止。
还没等进一步争取,留学计划就被战争破坏了。1937年8月日本人开始进攻上海闸北,血红的弹痕划过天空,落在那昔日繁华如梦的上海。人们开始惊慌地蜂拥进租界,舅舅黄定柱一家也从芜湖逃难过来,住在淮海中路993号的伟达酒店里。这时张志沂一家住在康定东路老宅,临近苏州河。每天都能听到炮弹的呼啸和爆炸声,灰突突的逃难者拖家携子路过门口,成群地逃向租界,一片混乱。黄逸梵这时也同弟弟住在伟达酒店,还派人来将张爱玲接过去。
张爱玲在父亲那儿受了挫,到伟达饭店时情绪也很低落。要么静静坐着,侧着脸看人,给人画素描;要么跑一边用笔戳在下颌上,冥思苦想自己的小说。偶尔也会和表姐妹们一起逛逛街,吃一些老大昌的馅饼或小吃,抑或与姐妹们一起缩着脖子伫立在商店橱窗前,赏玩里面五光十色的衣服。
在伟达饭店住了两个星期,张爱玲便返回家。继母一见面,立即板起面孔劈头就问:“这么久,干吗去了?怎么你走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我和父亲说过了。”张爱玲头一偏,干脆不去见她那张愤懑扭曲的脸。
“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你眼里还有我么?”说完一巴掌打过来。张爱玲本能地想打她,被两个老妈子拉住了。继母锐叫着奔上楼去:“她打我,她打我。”
一刹那间,一切都变得非常明晰,下着百叶窗的暗沉沉的餐室,饭已经开上桌了,没有金鱼的金鱼缸,白瓷缸上细细描出橙红的鱼藻。我父亲趿着拖鞋,啪哒啪哒冲下楼来,揪住我,拳足交加,吼道:“你还打人,你打人我就打你,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我觉得我的头偏到这一边,又偏到那一边。无数次,耳朵也震聋了。我坐在地下,躺在地下了,他还揪住我的头发一阵踢。终于被人拉开。我心里一直很清楚,记起我母亲的话:“万一他打你,不要还手。不然,说出去总是你的错。”所以也没有想抵抗。他上楼去了。
张爱玲在《私语》清晰描绘当时场景,与弟弟张子静在其《我的姊姊张爱玲》里描写的出入不大。部分细节诸如“姊姊用手去挡,后母却说姊姊要打她……幸亏老用人何干拼命拉住父亲,姊姊才没真的被她打死”等内容,写得要比《私语》里父亲的角色更暴力和不通情理。
当然,笔者并非真的会去考证这一细节,这件事上子静也同情姐姐,姐弟俩对“棍棒底下出孝子”这类扯淡的话深恶痛绝。在封建家庭男主人的**威下,姐弟俩的命运显得如此卑贱。倔强而独立的张爱玲跑进浴室里,看自己脸上、身上的伤痕,准备立刻报到巡捕房去。这时的张爱玲更像是一只被关在笼里的愤怒小鸟,恨不得一头将张家紧锁的铁门撞碎,她用力踢砸这个困住自由的牢笼……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弱小身躯与坚固的高墙相比,单薄而无助。
张爱玲只好回到黑沉沉的宅子,父亲气炸了,抓起一只青瓷瓶子向她头上掷过来,略微偏了偏,碎了一地青瓷。一阵不堪的羞辱后,父亲便怒冲冲地上楼去了,只留下屋子中间呆呆伫立的张爱玲。用人何干流下衰老的眼泪说:“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这时张爱玲才觉出满腔的委屈,气涌如山地痛哭出来。这惊动山云的哭泣包含了生来每一次遭受歧视的耻辱、每一次感触命运的不平……
何干却甘于这样的歧视,她比张爱玲胆小,担心得罪父亲会苦一辈子。恐惧使她心甘情愿地匍匐在父亲的**威下,甚至当他思想上的帮凶。
于是张爱玲宁可一个人哭,她躲在楼下空房子里哭了一整天,连空气里也夹杂着咸咸的潮气。晚上,在红木炕**悲恸地睡了。
何干还是担心张爱玲的,请姑姑说情。姑姑告诉了黄逸梵,黄逸梵当然不好出面,但弟弟黄定柱与张志沂交往还好,就托他与姑姑一起去说情。两人刚进屋,后母便冷笑地说:“你这姑姑,是来捉鸦片的么?”张志沂摔下烟枪,跳起来就打,也不容她辩解。姑姑脸上顿时流下血来,眼镜也碎在地上。舅舅连声说:“他疯了,他疯了……”便拉着姑姑去看医生。张茂渊回身发誓道:“以后绝不踏进你家的门!”
张子静谈起这段场景时说:“姑姑和舅舅本来是替姊姊说情,顺便提一下姊姊出国留学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