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罗兰上出名早
张爱玲一开始选择英文写作,是因为英文杂志稿酬要高一些,然而即便在上海这样西化的大城市,能读懂英文的人也毕竟不多,要在上海乃至中国这片土地上发展自己事业,仅靠写一些英语文章是不行的,中文写作是最终的选择。张爱玲也认识到这一点,决定写一部以香港为背景的小说,即《沉香屑——第一炉香》。题好半篇文,这话一点都不假。选题明确了,她便开始在内心搜索着在香港大学时遇见的一些人和事。上海与香港有同样商业文化。
就社会文化而言,上海与香港差异较大。香港是中英两种文化交杂的文化,而上海则是以吴侬风情为主的,近代又与西方多元文化相融合的社会文化。因此当小说展现香港的商业背景和独特的社会文化背景时,会让上海读者看上去似曾相识,又有着极鲜明的差异性。这必须是一个好作家深入具体的生活环境后,用他敏锐的文化触觉及文学感知才能弄得清晰的。在这方面,张爱玲有港大生活的三年经历,是没有一点问题的。另外在张爱玲脑海里,故事人物有叶宓妮和麦唐纳夫人、潘那矶先生、月女、艾芙琳、满脸酒气的英国兵、不伦不类不中不西的香港富商、华侨这些鲜活的形象,因此张爱玲无论在故事选材上、还是人物选择上,都没有太大障碍。
接下来便是故事了。在《第一炉香》里,张爱玲几乎将自己对社会的看法,对社会及男女情爱、婚姻的看法,对世事无常的看法全部融合在一起,创作出葛薇龙这个来港求学的女孩子形象。葛薇龙先去投靠了曾与父亲反目的姑妈,当初姑妈全然不顾家里反对,硬是嫁给了香港富商。之后,在姑妈急切和无奈的期盼里,富商终于一命呜呼了,留给她一大笔财产。姑妈以耗尽了整个青春为代价,换来大笔金钱。然而葛薇龙到来,也让她看见自己青春的影子,她竭尽全力**葛薇龙,引她堕落,让她成为自己勾引男人的工具。小说细细描述,慢慢地铺开,讲述了一个中国传统女孩逐渐向金钱和欲壑社会低头的故事。
张爱玲在开头写道:
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您这一炉沉香屑点完了,我的故事也该完了。
文章的题目和开篇对上海以至内地文坛来说,既新鲜又独特,区别于当时以陈旧古诗词开篇,或故作深沉和玄妙的新文学式开头。文章里,张爱玲那苍凉和冷静的笔触大发功力,将一个逼良为娼的上流社会写得淋漓尽致。
而《第二炉香》取材于香港大学的故事。英籍中年教授罗杰·安柏顿与一位纯洁的英国淑女愫细结合,由于愫细接受了母亲过于纯情的西式淑女教育,结婚时,愫细将中年教授的**要求看成兽行,让罗杰出了大丑,他成了学校和香港英国人眼中的“大色魔”。最终罗杰教授走投无路,自杀了结。这个故事,是对西式淑女教育等偏执教育的文化及人性上的批判。
小说终于创作完成了,张爱玲伸了一下懒腰,看看时间尚早。姑姑正端详着镜子,为自己不在的青春感怀和伤叹。张爱玲凑过去,靠在姑姑身边。“写完啦?”姑姑放下手中的镜子,问道。
“嗯。”张爱玲点了点头。
“好好睡一觉吧,难得今天完成的这么早。”姑姑欲起身,拾掇一下。
“你还说难得这么早,干吗要睡。我刚写完一部小说,准备发给报社,你看看提些意见如何。”张爱玲说完,取过稿子。
“文章与我是绝缘,这你是知道的。你看好就行了,我就不细看了。”姑姑推辞说。
“这可是我第一次准备投报馆的小说,你不看看给些意见怎么行。”张爱玲有些委屈。见侄女这般哀求,姑姑心软了,接过稿子细细看起来。
张爱玲起身沏了一杯茶放在姑姑面前,静坐在一边观察她的反应。茶杯细细的雾气慢慢地升腾,姑姑一直没去触碰,只是认真端详稿纸,那稿纸也仿佛是姑姑方才手里捧着的那片镜子,她细细地上下打量着,连一个细毛孔也不放过。蟋蟀在角落里放肆地大声歌唱,沙沙沙的;西式的座钟不紧不慢地呱嗒呱嗒走着,偶尔还发出咣咣的金属鸣叫,是极庄严的报时声……
过了好久,姑姑准备放下手稿了,还怕弄脏了似的,用手擦了擦小桌子,小心地放在张爱玲面前。张爱玲拾起手稿来,用询问的目光凝视姑姑的表情。张茂渊抿了抿嘴,很严肃地点了点头,轻拍着桌子,连声说:“好,好,好。”
“哪里好?”张爱玲不依不饶地问。
“就是好。”张茂渊回应说,“我不懂文章,只是感觉这篇极好。”
“那你细细说些感觉吧,抑或有改进的地方。”
“小煐啊,你让我说,怕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如这样,你妈妈有个亲戚叫黄岳渊,他也是风雅之人,早年就科举中第,做过清朝廷命官,之后便早早退隐市井了。平日里在家中养花弄草的,也算是上海颇有名气的园艺家。他喜欢交往些文人墨客,聚在一起吟诗弄赋、写字绘画,其中不乏些报馆主编和作家。隔日我将这篇小说交与他看看,或许能提出点看法出来,或者能帮你推荐一番也是说不准的。”
“那好吧。”张爱玲只好答应,可心里还有些不放心。
“小煐放心吧,只是一句话的事,本家亲戚,怎么也会帮个忙的。”张茂渊一副轻松的样子讲。
第二日,张茂渊还真将这事当作大事办了,一大早就跑去黄岳渊家,说清了原委,让他帮着寻个门路。
姑姑与黄逸梵关系极好,黄家上下都知道。然而黄家可对张家上下大多抱着瞧不起的态度。细细听张茂渊说完,黄岳渊颔了颔首。既然是被张志沂那个败家子打得跑出来的,还与张家决了裂,肯定要帮的。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再说还是本家黄逸梵的女儿,孩子有出息想去当作家,必要成人之美。黄岳渊认真想了想,指了指张茂渊:“周瘦鹃,周瘦鹃!他是个有些名气的大作家,上几日听他讲要复刊《紫罗兰》。此人与我交往甚密,我写封介绍信,你让小煐将稿子交给他看看,兴许有门道。”
黄岳渊说的没错,周瘦鹃确是上海有名的文坛名宿。他是二十世纪一二十年代通俗爱情小说的代表人物,以擅长创作凄惨而不圆满的爱情小说著称,文学界冠以“哀情巨子”。但鲁迅等激进作家讽刺他的小说为鸳鸯蝴蝶派,说在他的小说里,一对一对伤心欲绝的情侣扎进湖里、挂在树上殉情,实在是外无担当,内无志气之举。不过这看法还真错怪了周瘦鹃。实际上,周瘦鹃不仅是写一些爱情小说的文学家和翻译家,他还是一位坚定的爱国者和斗士。六岁那年正值庚子事变,其父重病在床,听说北京被西方列强攻克,情急之下从病榻上一跃而起,冲着床前站立的三个儿子大喊:“兄弟三个,英雄好汉,出兵打仗!”之后,周老爷子便因生了大气损伤了元气,不日含恨而去。
父亲临终的一喝,让周瘦鹃耿耿于怀。如今日本人又开着坚船利炮犯我中原,周瘦鹃先后写下了《亡国奴日记》《祖国之徽》《南京之围》《卖国奴日记》。1936年他还联合鲁迅、茅盾、巴金、郭沫若等人号召联合抗日,言论自由,联合发表了《文艺界同仁为团结御侮与言论自由宣言》,矛头直指蒋介石独裁及不抗日政策。1937年上海沦陷,他辞去《申报》副刊编务一职后,一直辍笔在家,弄些花花草草度日。周瘦鹃虽然满腔报国志,但只是一介书生,在日本兵匪面前毕竟显得瘦弱了些,难有什么大作为,最近又怀恋起通俗文学来了,决定复刊文学期刊《紫罗兰》。
张茂渊听了黄岳渊一番介绍,知晓周瘦鹃是颇有些来头的,便将介绍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得了宝贝似的拿回公寓。一进屋,张茂渊甚是得意地向张爱玲扬了扬手中的信:“周瘦鹃的介绍信,可以让他批看你的稿子。”
“哦。”张爱玲一听是周瘦鹃,只是应了一声。张爱玲之前读过周瘦鹃写的《恨不相逢未嫁时》《此恨绵绵无绝期》这些哀伤小说,单从名字上听来就够矫情了,这不是她喜欢的款。比较起来,张爱玲更关注张恨水这般的有着较为深刻的人性批判的爱情小说。可张恨水这般人已从人们视线里消失得无踪影了,市面上连书都难得一见了。周瘦鹃就周瘦鹃吧,只能凑合一下了。张茂渊不知道内情,心想这孩子可真怪,给她介绍这么有名的人,还有些不相信人家似的。
张爱玲笑了,张茂渊将信塞进她手里,嘱咐着:“记得了,到时候要多说些好听话,人家说什么都是对的,要表现出极尊重的样子才行。”张爱玲点了点头。其实张茂渊的担心是多余了,文人之间的交往,要靠文学作品的相互欣赏,或是心灵交流,只消瞧一眼对方的气度,便能知道是不是行里的人了。文人的沉默和其他行业里的人的沉默,那感觉是大不同的,特别是张爱玲这般经过多年文学训练和积淀的人,周瘦鹃这等文学名宿见了,定会感应得到的。
1943年初春,空气里尚寒,张爱玲捧着手稿和黄岳渊的介绍信,走到一栋洋楼前。张爱玲按下门铃,房门吱呀一声,欠开一条小缝,一个小女孩探出头来,警觉地上下打量她一下:“你要找谁?”
张爱玲恭敬地说:“我叫张爱玲,要找小说家周先生,我这有园艺家黄先生的介绍信。”
“哦,那我问问。”小女孩缩回头,门迅速合上。一会工夫门又吱呀一声开了:“你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