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然不想见我,就不要来了。”张爱玲噙着泪,很是委屈。
胡兰成只是一个劲儿地哄,见她火气消了大半,胡兰成又说了些近况,安慰她说兵荒马乱的,只是忧心她走这么远的路怕遇见什么意外。张爱玲听了,这话亦是为自己着想,便缓和了,还拿出些衣物给他。两人又聊一会,天色暗下来,胡兰成担心巡警来查房,说清了其中原委后,张爱玲也担心起他的安危来,忙又揣了些钱给他,让他赶快走。
之后胡兰成每天白天都来,两人偶尔出门游玩,并着肩走在温州街上看风景,逛庙会。张爱玲与爱人这么走着,心里涌着欢喜,可也担忧胡兰成的安危,不想多逛。因此两人大多时间是待在旅店里,分别时间长了,迢迢千里一路寻来,终于见了自己整日牵挂的人,自然是亲的。有时两人近脸相视,她目光里全含着笑,面庞上也像粉嫩粉嫩的花骨朵,淌下清凌凌的,带着花香的露水。这时窗外传来一声牛叫,也让张爱玲惊诧地笑出来,还饶有兴致地讲起一路趣事:斯颂远的太太婉芬,在车里教怀里的儿子学说话,牛呀牛的。说着说着又笑了:“那牛儿叫声真憨厚,我更喜欢马儿叫,那声音像风,嘶嘶啦啦的,听着更畅快。”
胡兰成也笑了,透出窗口望出去,见远处浅绿的山坡上,有一头牛低着头兀自吃草,草肥木绿的,一片初春的好生机。看着看着,忽然一只乌鸦飞来,落在枝头哇哇地扯开嗓子叫。胡兰成说:“我一路上总有乌鸦伴飞,以为是不吉利,谁知刚阅过一篇史书,上面说唐代与现代大不同,他们把乌鸦啼叫说成是吉祥的。”张爱玲听完抿嘴乐起来,说:“今日清晨早起时,一只乌鸦落在窗前。我便在心里默念地赶它走,只念了一会,它便真的飞了,我亦是开心了。”
张爱玲与他谈些趣闻小事,自然是逗胡兰成开心。她在上海也听说周作人等一干人被抓进了监狱,正等着受刑罚。胡兰成一个人在外独闯,且眼下国共两家都在清算汉奸,前景实在难料。胡兰成不在乎这些,倒不是他有多镇定,是他错估了形势,以为躲藏个半年一载的事情就过去了。
胡兰成让张爱玲多讲讲上海的趣闻,了却一下思家之苦。张爱玲提起一部《颜色的爆炸》的电影来,说这是美国人拍的片子,他们只想用各类色彩演电影。胡兰成听了好奇地问:“这电影还怎么看?”
“是呀,”张爱玲打开了话匣子,说,“美国人真怪异,后来有人还构想用香味来编排电影,居然不用人来演。美国的杂志也奇特,记得一本杂志封面上有一女子坐在公园长凳上,旁边还空着一个凳子,那女子后面挂了一条蛇。她也不管,只管兀自地叫喊着亨利的名字。”胡兰成诧异道:“难道那亨利是被蛇吞进肚子了?”
“是呀,”张爱玲答道,“还是美国的小说好,比如《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是作家劳伦斯写的,很优美,哲学气息也很浓。但这也是不好的,他写的小说很少人能看得懂,我自是理解不了的。”胡兰成听到这儿,想起上海公寓里两人畅谈小说的场景,便后起悔来,说今日没带本书来看。
张爱玲是不带书的,基本上也不买书。胡兰成来温州时也只是随手买了一两本书闲翻。再过来时便将书拿来扔在张爱玲这里,两人整日地研讨。累了便逛街,逛着逛着,张爱玲被几声尖刺的巨响吸引过去,那是一家用机器锯木头的作坊,这样的木工作坊在上海是很难见到的,她煞是好奇。又走了几家,看另外一家作坊里还有两人拉着大锯,面色悠闲地拉送着,好像各干各的,却又默契得很。张爱玲觉得这两人很可爱,活脱脱像会动的木偶,机械地来回。
两人挽着走,张爱玲说:“我一路杭州、诸暨走来,看见路边的景致便想起这是你走过的路,想起你就在温州,这片地也放出宝珠的光来。”
胡兰成闪烁不答,只是不停说她往日的好。张爱玲见他没入心似的,隐隐感觉胡兰成对自己隐瞒了什么,那些忧虑就像悬在当空,随时会掉落下来。张爱玲叹了一声,不管怎样,毕竟他人还全整,好好地陪着自己,也就知足了。
偶尔范秀美也会陪胡兰成一起来,旅店的屋子里便显得有些挤了。张爱玲瞧着那标致的江南女子,心里好生不是滋味,可又不好说什么牢骚话,只是忍了。胡兰成却滔滔地介绍起来:“这便是斯家五弟的内人,当初只因五弟在上海得了我些许帮助,范秀美便记下我的好来,发誓要报答。托她的帮忙,才得以在她母亲家里避难。若不是这样,真不知还需奔波多久方能安稳下来。”既然胡兰成这么说,张爱玲也觉得这女子侠义。
然而纸终究是无法包住火的,张爱玲凭借其女人的直觉,自然能感觉出胡兰成与范秀美之间的微妙。一次清晨,旅店里胡兰成正与张爱玲说话,忽然腹中隐隐痛起来,先是忍住。秀美来了,胡兰成向她说起自己腹痛,秀美说一会儿泡一杯茶喝便无碍了。张爱玲立即心生了嫌隙:明明自己是他老婆,却让外边女人关心,这算什么?
然而秀美在张爱玲眼里,又那么娟秀清丽,一日她突发奇想,要给秀美画一幅画,胡兰成也来了兴致,站在身边看。张爱玲几笔勾画出秀美的面庞、鼻眼,正欲画嘴时,突然悲凄怅然起来。事后胡兰成追问,张爱玲沉默一阵说:
“我画着画着,觉得她眉神情,她的嘴越来越像你,心里好不震动,一阵难受就再也画不下去了。”
面对张爱玲的摊牌,胡兰成很理直气壮地说,上海时,就数次谈过小周的事,当时无事,眼下却拿出来说。胡兰成继续辩,他和张爱玲的爱是仙境中的爱,与小周和秀美只是尘世中的爱,根本没有比较的。他待张爱玲如自己,因此宁可委屈自己也不能委屈小周。
张爱玲不信胡兰成口舌如簧的说辞,她说:
“美国画报上,有一群孩子围坐吃午茶苹果,你要这个,便得选择美国社会,是也叫人看了心里难受。你说最好的东西是不可以选的,这我懂。但是这件事还是要请你选择,说我无理也罢。”
停了停,张爱玲继续质问:
“你与我结婚时,婚帖上写现世安稳,你也没给我安稳梦。”
胡兰成解释说,世事荒芜,战乱不平,已没有了安稳年景,何况与小周有无再见之日也无可知,断与不断只是言语许诺而已。
张爱玲决绝道:
“不!我相信你有这样的本领。”接着她长长叹息一声,“你到底是不肯。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至于寻短见,亦不能够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
第二天一早,张爱玲撑着伞,孤零地伫立船舷,蒙蒙细雨落在浑浊的浪里,泪也伴着雨止不住地落。岸上胡兰成仍伫立在那儿,望着船走远。慢慢地,那个曾让自己刻骨铭心的男人变小了,小得开始认不清容颜,渐渐淡出视线。张爱玲放声大哭,四周滔滔的黄浪好像没有边界,自己也若在一叶扁舟上,只是由着风与浪推着,在人生苦海里飘**。身后,是决心弃掉的爱情;前面,是茫然不知的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