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下奥菲莉亚的反应则为海洛伊丝方才的那句话做了无声的注解——显然,海洛伊丝很笃定自己的猜测,她说出的问话并不是问话,而是陈述。
海洛伊丝很确信与阿尔和莉塔之间存在着误会,也猜到了阿尔她们遇见了什么不一般的事。
在这两道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之下,阿尔和莉塔做了同样的选择——她们齐齐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颜色各异的浆果茶。
这杯浆果茶倒无愧于雾霭密林特产的名头,虽然尝不出什么茶味,味道更像是纯粹的果汁,但口感绝对称得上奇妙。无论摸起来是冷是热,只要喝下去,就会感觉仿佛有一团果味的雪滑下了喉咙,浆果茶滋味清甜,回味悠长。
好奇心驱使着莉塔又调换了一下自己和阿尔喝下的浆果茶,这次人鱼很是小心,提前做好了准备,故而没有再因为温度而呲牙咧嘴。
她啜饮了一口蓝色的浆果茶,微微眯起了眼睛,莉塔和阿尔都不打算长久地逃避下去,于是便索性肯定了海洛伊丝的猜测:
“是发生了一些事。”
莉塔轻轻捏了捏阿尔的手,见阿尔对自己回以一笑,人鱼才慢条斯理地继续回答精灵。
“海洛伊丝,你知道,我和阿尔本来就不是主动要来你们雾霭密林的,而且,在我们来之前,你们完全不肯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让我们很困扰——”
作为精灵的奥菲莉亚自然坚决地维护雾霭密林,她立即强调道:
“莉塔,并不是我们不想告诉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当时情况严峻,事关生命母树,又是在快要举行‘女神的筵席’的时候。我们没有办法,只能小心再小心!”
莉塔耸了耸肩,她懒散地躺在扶手椅上,看了眼阿尔,她们对奥菲莉亚的抢话都不满意,语气平淡地道:
“可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你们精灵一直在故弄玄虚。奥菲莉亚,海洛伊丝应该告诉过你们,我们在来雾霭密林的路上还遇到了妖精——”
莉塔不但刻意没有说清她们在妖精的居所遭遇的事,还故意将那段经历的内容略去,说得很是暧昧为难。
“他们故意拖延了好一会儿的时间,很难不跟我和阿尔说一些什么。妖精是什么样的种族——我想你们精灵应该比人鱼和人类更清楚。在这种情况下,你们到现在还没有完全跟我们说清那棵生命母树究竟发生了什么,又一直跟踪我们。”
人鱼的语气立时变得冰冷,脸上的笑意也倏地褪去,“如果换做你们是我们,你觉得你们还会信任精灵这个种族吗?”
“我们……”
听到莉塔的反问,奥菲莉亚的一张脸逐渐泛出窘迫的红色,她甚至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退。
然而另一位精灵却朝着莉塔点了点头。
“我们确实有很大问题。”海洛伊丝坦率地承认了精灵的过错,她不躲不闪地回望着莉塔,解释道:
“请原谅,雾霭密林并非想要怠慢二位,我们一直把你们当成贵客招待,所以生命母树的这件事,从很早起就定好由陛下来告知二位,但是——”
海洛伊丝轻轻摇了摇头,眉头再一次皱起:“陛下这几天身体都不大好,实在不能够接见外客,于是只能一拖再拖……我会催促祭司,要求她尽快请其他精灵来告知你们所有的事。”
“海洛伊丝。”
阿尔放下手里的浆果茶,平静地强调道:
“我和莉塔只在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海洛伊丝微微一顿,明白阿尔的言外之意是想尽快搞清雾霭密林的情况。然而在这件事上,祭司再三叮嘱她和奥菲莉亚要“尽可能”地不说。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长椅上昏睡不醒的埃莉诺。喝下那支药剂后,埃莉诺的面色缓和了许多,不再苍白如纸,极其缓慢地恢复着……
然而显然这位精灵的祭司状态极差,一时半刻难以从昏睡中清醒过来。海洛伊丝无法从埃莉诺的口中得到一个她该遵守的指示——
是的,在海洛伊丝将预言中的“织针”带回雾霭密林之后,虚弱的精灵女皇召见了她。
半倚半靠在王座之上的陛下比海洛伊丝出行前更为憔悴,往日里灿烂的金发像是褪了色,萎靡地披散着。陛下把那杯能够缓解生命母树反噬的果子露递到海洛伊丝手中时,尽管笑容一如数年前一样明媚温柔,却总显得不够真实,尤其是陛下还破天荒地向海洛伊丝下了一条命令——
长弓上的条条裂纹抵着海洛伊丝的掌心,海洛伊丝生出一种强烈且怪异的幻觉,总觉得只要她在此刻松开手,这把自小与自己形影不离的长弓就将四分五裂,没有挽回的机会。
就像那时海洛伊丝紧攥着那只盛满橙红色果子露的玻璃杯,她在恍惚之中,总觉得那只杯子要脱手而去,总觉得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扭曲了陛下的话语……
玻璃杯上沁出的水珠濡湿了海洛伊丝的手指,陛下的声音轻且清地灌进海洛伊丝的耳朵——
陛下要求她尽可能地听从祭司的要求。
“尽可能”……
又是一个“尽可能”……
海洛伊丝与陛下相识的时间甚至早过她拥有这把长弓。在埃莉诺来到雾霭密林之前,她从未听陛下使用过“尽可能”这个词。
而陛下在接触埃莉诺之后的变化又何止是开始使用了一个过去并不提及的词汇?
饶是这个词鲜少出现在陛下的言语之中。但身为与陛下相伴多年、最得陛下信任的近臣,海洛伊丝当然清楚陛下的真正用意——
陛下真正希望的是,海洛伊丝能够事事都顺从于她的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