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然明白,即便赎买一事未在百姓中惊起波澜,但于权贵之间,必落下口舌,更别提原身那几位脾性各异的兄长了。
崔皓昌嘛,是气场可怖,但那种压死人的威严挺一挺也就过去了,应槐灵比较膈应的,还是崔皓然那种绵里藏针的试探挤兑。
何况……
即便自认无耻,她也不得不承认,如今她仍在意崔皓羿的看法。
她当然不会动摇她的决定,只是她的心绪,总有一丝为他驻留。
所以她一大早出城赶至郊外别院,与其说是争取时间,不如说是给自己一个心理上的喘息之地,哪怕她并无办法脱离崔家约束,可只要距离上远离些,她也能好受几分。
“嗯……”
敛着气息,应槐灵发出一声沉闷长叹。
从天蒙蒙亮等到日光渐斜,如今多半日的光景也已过去,可城里并未传出丁点儿消息,屋内只有顶着晌午热劲儿前来送食膳的晴眉还在摇动扇子。
晴眉送膳食一事,确是她故意安排,为的是暂留城中窥听崔家人态度,自然,从府里带些精细美食与冰凉消暑之物以犒劳今日帮忙之人也是一举两得。
虽然家仆们会觉得受她差遣是理所应当,可应槐灵还是觉得,这种临时调遣,实在是给对方添麻烦。
却不想,她此刻又是忧心崔府动静,又是对自己闲坐一旁不能帮忙的愧疚,整个一心事重重的样子,惹得侯立待伺的云岫着了急。
“事已至此,四娘何必忧心呢?还是先用些冰酪润润喉吧,您自卯时起身,水米都未正经进过。现下暑气正重,您可不能再熬坏身子了。”
云岫俯身自案上打开层层扣嵌的漆盒,又在底部汤盅里舀了几匙,随后她紧步上前,将一盏已融成冰凉汤水的冰酪递到自家娘子手边,声音轻缓。
“其实有关这事,云岫以为四娘不必烦忧——四娘心善,见不得人受苦,所以多有善举扬名,就赎买贱籍而言,昔日便有曲乐师与曲舞姬的例子。”
“且昨日虽耗费颇巨,但所幸四娘动用乃闺中私产,郎君们即便要训斥,也难寻由头,最后数落,总不过是四娘踏足隐晦之地一事……”
“到时,奴便说,是市间百姓因西域杂耍新奇非凡,一时冲撞,将四娘挤进暗巷,而又因奴与侍从们不够谨慎,这才有了这桩子巧合。”
“如此,大事化小,想来郎君们也不会再重言什么。四娘以为呢?”
应槐灵指尖触到冰凉瓷盏,恍然回神,她敛眸略一沉吟,转而又抬眸看向云岫,无奈笑着摇摇头:
“哪里是大事化小,这分明是祸水东引。云岫,本就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怎么能将责任推在你们身上?”
“为四娘担忧担责,本就是云岫使命,至于那几位,四娘也不必不忍,奴提这套说辞,自然是考虑了他们的身份——一边是桓王府,一边是将军府,即便郎君们怪罪,也总得思量思量其身后,因此,落在奴身上的惩处也不会太重。”
“不会太重……”应槐灵逐字轻吐,但又是一笑,摇摇头,“那也不行。”
一见自家娘子这般神色,云岫也没了招儿,她泄气般垂下头去,后撤一步,复归候立之位。
应槐灵的视线也在沉默中悄然收回,面前,是盛有冰酪的瓷盏,可她却只是无意识地用汤匙搅动着稀薄的乳浆,冰块早已消尽,只余一丝微弱凉意顺着匙柄攀绕指尖。
“……其实,我倒也不怕兄长们斥责,我只是觉得……”
应槐灵顿了顿,迟疑着开口,
“嗯……云岫你说……此刻是否,是否太过风平浪静?不仅是兄长们,就连他们也……我不觉得他们回府后不会向上禀报……可怎么就……我有些琢磨不透,这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