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宗彦、史继楷对视一眼,皆是满脸错愕。
他们本以为朱国祚这般执拗,定会触怒龙顏,轻则罢官,重则斥责,却没想到皇帝竟给了他这样一个差事。
朱国祚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连连嘆道:“看不懂,真是看不懂了————”
他不懂皇帝为何不允他乞骸骨,反而要派他去江南。
不懂帝王口中的“亲眼所见便知分晓”,究竟是试探,还是真的对新政有十足的信心。
更不懂自己坚守半生的祖制信念,为何在帝王的詰问下,竟如此不堪一击。
一声声嘆息中,朱国祚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拖著沉重的步伐,缓缓穿过文渊阁的庭院。
他的背影在廊柱的阴影中渐行渐远,带著一股浓重的失意与茫然,仿佛连这熟悉的朝堂之地,都再无他的容身之处。
看著他离去的方向,何宗彦与史继楷双目相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与不解。
“陛下到底与他说了什么?”
史继楷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疑惑。
“不过是一场论道,怎么竟让他成了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何宗彦眉头紧锁,缓缓摇了摇头。
“不好说。陛下心思深沉,行事向来出人意料。
只是这巡检江南————怕是没那么简单。”
他隱隱觉得,帝王此举绝非偶然,或许是想让朱国祚亲眼见证新政成效,彻底扭转他的观念,或许————另有深意。
二人正低声揣测间,方从哲从內堂缓步走出。
他身著緋袍,神色平静,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早已知晓结果。
见二人这副模样,他只是淡淡开口,语气轻描淡写。
“既然兆隆已受命巡检江南,內阁事务不可荒废。
他此前主管礼部,兼管户部,如今这两项差事,便交由孙阁老、李阁老主事吧。”
话音刚落,孙如游与李汝华便从人群中缓步出列,躬身行礼:“是。”
二人神色恭谨,眼中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文渊阁內的其余官员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內阁辅臣分管六部,本是大明惯例,朱国祚深耕礼部多年,兼管户部事务,权柄不浅。
如今他一走,这两项重要的权柄便落入了孙如游与李汝华手中。
这二人皆是陛下一手提拔入阁,向来对新政鼎力支持,是帝王最信任的亲信。
何宗彦与史继楷心中更是清明:陛下这是借著朱国祚离京的机会,悄然调整內阁权力布局。
此前朱国祚、沈等守旧派在阁中尚有一席之地,如今朱国祚外放,他留下的权柄尽数交给皇帝亲信,无疑是进一步巩固了革新派在內阁的话语权。
方从哲看著孙如游与李汝华,缓缓补充道:“礼部关乎礼制教化,户部关乎国计民生,皆是新政推行的关键所在。
孙阁老需儘快梳理礼部事务,配合《皇明日报》做好舆论引导。
李阁老则要加快推进全国土地清丈与赋税改革,不可有半分懈怠。”
“我等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与首辅所託!”
孙如游与李汝华齐声应道,语气坚定。
官员们看著眼前的权力更替,心中都清楚,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职责交接,更是帝王在朝堂之上布下的一步大棋。
隨著朱国祚的外放,隨著孙如游、李汝华的掌权,皇帝在內阁的影响力已然提升到了新的高度,新政的推行,无疑將更加顺畅。
接下来的数日,《皇明日报》如同投往湖面的连串巨石,一篇篇重磅社论接踵而至。
离汝华《论工商税与民生之兴》细述开徵工商税的实操路径,孙如游《强军策:职业化军队之必要》详解募兵制改革的具体方案,叶向高《祖制之“变”与“守”》则从儒学义理层面,为新政破除“违背祖制”的舆论桎梏。
这些社论字字珠璣,既有对时弊的精准剖析,又有切实可行的革新之策,一经刊发便洛阳纸贵。
京中街头,卖报的小贩忙得脚不沾地,一文钱一份的报纸被爭抢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