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国祚,你身为三朝元老,歷经万历、泰昌、天启三朝风雨,朕本以为你能明辨是非,以大局为重。
可如今看来,你终究是被那些陈旧的观念捆住了手脚,辜负了朕的期许,也辜负了你自己数十年的为官初心。
“臣————臣请乞骸骨。”
朱国祚的声音带著哭腔,浑身颤抖得愈发厉害,却依旧固执地重复著这句话。
东暖阁內瞬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炭火燃烧的啪声,朱国祚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压抑。
朱由校静静地坐在御座上,目光深邃,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是浙江嘉兴人士,江南是你故土,也是如今战后之地,更是新政推行的重中之重。”
“朕不允你此刻乞骸骨。”
朱国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朕命你即刻前往江南,以巡按钦差之职巡检地方。”
朱由校的目光锐利如刀。
“你去看看江南的情况,去看看清丈土地后百姓的赋税是否真的减轻,去看看那些曾经的弊政”之地,如今是何等景象。
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比朕说千言万语都管用。”
“若是此番江南之行归来,你依旧觉得朕的新政是错的,依旧要请辞归乡,朕绝不阻拦。”
说完,朱由校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留下一阵风。
他没有再看朱国祚一眼,径直转身,大步走出了东暖阁,只留下朱国祚独自一人跪伏在冰冷的金砖上,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中显得格外孤寂。
朱国祚怔怔地望著帝王离去的方向,眼中的执拗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复杂。
他从未想过,帝王竟会给他这样一个“验心”的机会。
江南————
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故土,如今真的如帝王所言,已然换了人间吗?
他不知道,却知道自己此刻已別无选择。
朱国祚走出乾清宫时,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金砖铺就的御道在脚下绵延,阳光刺眼,他却视物昏,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端。
方才东暖阁中的辩驳、帝王的詰问、那句“江南验心”的旨意,如同乱麻般缠在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过午门,如何走到文渊阁的,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嘆息声,浑浑噩噩,失魂落魄。
文渊阁外,朱国祚缓步入门。
守门的小吏见他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往日里挺直的脊樑也微微佝僂,皆是暗自心惊,不敢上前搭话。
踏入文渊阁,何宗彦、史继楷早已等候在廊下。
二人昨日补交了社论,心中本就揣著几分忐忑,此刻见朱国祚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更是心头一沉,连忙快步上前,语气中满是担忧。
“兆隆,如何了?陛下————陛下並未为难你吧?”
朱国祚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与疲惫,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陛下未曾降罪,只是————命我为钦差,即刻启程,巡检江南。”
“巡检江南?”
何宗彦、史继楷对视一眼,皆是满脸错愕。
他们本以为朱国祚这般执拗,定会触怒龙顏,轻则罢官,重则斥责,却没想到皇帝竟给了他这样一个差事。
朱国祚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连连嘆道:“看不懂,真是看不懂了————”
他不懂皇帝为何不允他乞骸骨,反而要派他去江南。
不懂帝王口中的“亲眼所见便知分晓”,究竟是试探,还是真的对新政有十足的信心。
更不懂自己坚守半生的祖制信念,为何在帝王的詰问下,竟如此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