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循声望去,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缩。
说话之人,竟是北镇抚司的刘镇远。
他下意识地將身形往门廊粗大立柱的阴影里缩了缩,目光如刀,將对方看了个真切。
数月前,因“闹事白鹤”一案,双方曾见过几面,陆炳记得白鹤凌厉的爪风伤了他的双手经脉。
如今看来,对方裸漏的皮肤上还能看到不深不浅的血痕,想来是重伤初愈,不如自己气血再造功那么神奇,一两天內已然恢復如初。
陆炳也不是不敢见人,主要坊间口碑太好,和兄弟同僚们说从不来教坊司。
以前也是,以后也是,要是碰见了有点崩人设。
此刻,刘镇远脸上笑得如同绽开的老菊,正凑在那老鴇面前,打听魁的消息。
那老鴇经验老到,甩著香气扑鼻的绢帕,掩嘴笑道:“哎呦喂,我的刘大爷!魁魁,选的是才情品貌,可不全看银钱。
您若能在琴棋书画上有一项精通,打动佳人芳心,说不定青鸞姑娘一高兴,真能破例见上一见呢…”
这话说得圆滑,既抬高了姑娘的身价,又不得罪客人。
刘镇远闻言,哈哈一笑,声如洪钟,带著武人特有的直白粗野:“我一个大老粗武夫,懂什么劳什子琴棋书画!
那是秀才举人玩的调调,倒是这一手鹰爪功,一指禪的功夫,下盘沉稳,或能逗得魁娘子开怀一笑,说不定流水哗哗,两只大白蟒缠著我不让走咧!”
他边说边做了个勾手指的动作,话语粗俗露骨,意有所指。
周围几个相熟的官员顿时发出一阵心照不宣充满下流意味的低笑。
有人添油加醋:“是啊,刘老爷这身硬功夫,你们以为是抓差办案练的?
错!根子就在这语楼里,专为让小娘子们开心用的……”
“哈哈哈……”
一阵鬨笑。
话虽如此调侃,可谁都明白,老鴇方才那番“才情品貌”不过是场面上的漂亮话。
在这真正的销金窟里,真正的规矩,大家都懂——银子才是叩门砖。
想要得到魁的垂青,没有几十两雪银实实在在地开路,怕是连她的面都见不到。
刘镇远显然也深諳此道,说笑归说笑,手里早已麻利地摸出一锭分量不轻的散碎银子,不著痕跡地塞到老鴇手中。
老鴇手腕一翻,银子便消失在袖笼里,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刘大爷真是爽快人,快里面请,姑娘们早就候著您了!”
眼见刘镇远一行人被龟公热情地引上楼,陆炳整了整因赶路而微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踏入这烟巷柳。
脚步刚动,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街角又来了一队人马,心头警兆忽生,猛地缩回脚步,身形如狸猫般一闪,再次完美地隱没於门旁那根巨大廊柱的浓重阴影之后。
陆炳目光瞬间变得锐利,牢牢锁定在门前刚刚停稳的一顶八人抬的华丽轿輦上。
那轿子的规制,已超出寻常官员。
轿帘被隨从恭敬地掀开,率先踏出的,竟是一个面白无须、身著葵团领衫的年轻人,黄锦!
这勾八太监,听说最近从北镇抚司调了司礼监,混得风生水起,权势熏天,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当初想练习气血再造功的事了。
更让陆炳心头一跳的是,紧隨黄锦其后的,竟是吏部的几位尚书,其中就有与他关係不错,称得上是他好大哥的吴鹏。
几人言笑晏晏,神態轻鬆,彼此间的关係看似极为融洽。
陆炳心头念头飞转:这死太监,不在宫里好好伺候皇上,怎么也跑到这风月之地来了?
司礼监太监公然出现在教坊司,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
黄锦显然是此间常客,而且地位超然。
那老鴇一见是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又热络、恭敬了三分,几乎能掐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