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璁立於文官队列之中。
原本微闔的双目,在听到汪俊与毛澄接连表態的瞬间,猛然睁开,眸中精光爆射。
什么?
礼部两位堂官,竟在此刻表態中立?
这……这从何说起?
一股巨大的错愕感瞬间冲遍全身,他怀疑自己是否在这金鑾殿的巨大压力下產生了幻听。
隨即,一股本能的质疑涌上心头。
汪俊与毛澄乃是杨廷和铁桿心腹,浸淫官场数十载,老谋深算。
此刻临阵倒戈,莫非是杨廷和布下的什么诡计?
他目光急速扫过杨廷和几乎无法掩饰的铁青面色,以及其身后文官集团那一片混乱,一个让他心臟狂跳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局势,真的变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衝上张璁鼻腔,让他黑黝黝的脸上感到一丝酸涩。
他死死攥紧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才勉强压下这股激盪的情绪。
从心底深处翻涌而上的振奋,却再也无法抑制!
只要不是一边倒的碾压,只要能在“皇考”之爭上形成僵持,为新皇爭得一丝喘息之机,那么……革新一派就还有希望!
陛下就还有余力,与这盘根错节的旧派文官集团继续周旋。
张璁灼热的目光,此刻本能地循著殿內所有视线的焦点望去,瞬间便锁定在了那道挺拔如岳峙渊渟的身影之上。
锦衣卫总旗,陆炳。
此人站在那里,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品阶不过五品。
在这朱紫满堂的金鑾殿上,本该毫不起眼。
可此刻,他仅仅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著一种无形的气息。
刀锋一样锐利。
足足看了三四息功夫,张璁才从这巨大的震撼中稍稍回神。
猛地想起此人的身份——陛下潜邸时的伴读,情同手足的髮小。
刚才,就是此人,以雷霆万钧之势,寥寥数语,便如同定海神针般,硬生生將这几乎已成定局的败势给扳了回来。
“原来是他……”张璁心中恍然,一段尘封的记忆浮现脑海。
陛下刚登基不久,他曾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
当时只觉得此子虽位卑,但目光锐利,胆魄过人,且心思敏捷,更兼与陛下有乳母相连的深厚情谊,日后必非池中之物。
当时还觉得需多加留意,以防其恃宠而骄,成了权佞之臣。
但彼时观其谈吐,於诗词音律竟也颇有见解,言辞恳切,不似奸猾之辈,心中还存了几分可交之意。
谁能想到,再次相见,竟是在这满朝朱紫贵的金鑾殿上。
更想不到,这人以此微末官身,面对首辅杨廷和及其麾下整个文官集团的滔天威势。
竟能不卑不亢,於无声处听惊雷,完成了这不可思议的逆转。
“怪不得……怪不得当初陛下自兴王府入承大统,穿越百官阻挠,直入大明门时,是此子手按刀柄,为其开路!原是个真有万夫不当之勇,浑身是胆的豪杰。”张璁心中讚嘆如潮涌。
此刻,不仅是张璁,高踞御座的嘉靖,面色铁青的杨廷和,都同时想起了那想起新皇登基那一日。
那个走在最前,手按刀柄的少年。
张璁定定地看著陆炳的背影,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激赏与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