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內,气氛凝重。
虽无沙场刀兵,但那无形的气势交锋,却比千军万马对冲更为惊心动魄。
这片肃杀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两根巨大的蟠龙金柱之后。
礼部尚书汪俊、毛澄二人,在嘉靖皇帝灼灼的目光注视下,终於畏畏缩缩地挪步而出。
两位往日里位高权重、仪態威严的部堂高官,此刻却是形容枯槁,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们的官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走起路来一步三晃,虚弱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
两人眼神闪烁,眼角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侧廊阴影处。
那里,正静立著南千户所总旗陆炳。
每一次目光触及那片阴影,两人的身体便微不可察地一颤,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物,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首辅杨廷和看在眼里,眉头微皱。
不知道和两人搞什么鬼。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宽大的袖袍猛地一摆,声音洪亮如黄钟大吕:
“汪尚书!毛大人!还愣著做什么?如今朝廷上下,关於陛下如何尊奉兴献王之事,就差你们二位最关键的表態。
你二人的意见,关乎陛下圣明,更关乎天下百姓对我大明的信心,速速表明立场!”
他傲然站立,目光如炬,紧紧盯著汪俊和毛澄,等待著这两位平日里与他同气连枝的老部下,做出一锤定音的最终表態。
面对杨廷和的催促充满压迫感的目光,汪俊却是脸色更白,他胡乱地点著头,声音乾涩沙哑,带著明显的颤音:
“是……是,杨大人,下官……下官已有决断,只是……只是陛下天心独运,英明神武,其实……其实也未必需要我等……”
他语无伦次,目光游移,始终不敢与杨廷和对视。
一旁的毛澄更是噤若寒蝉,將双手死死地插在袖袍之中,低头盯著自己的脚尖,仿佛那金砖地上有吸引他的图案。
只有当他的眼角余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扫向侧廊那片阴影时,身体才会剧烈地一僵。
在他的感知里,侧廊阴影中那道平静的目光,如同魔神笼罩著他,让他神魂颤慄,几乎连动弹一下手指都变得无比困难。
那是一种超越了世俗权势、直抵生命本源的恐惧。
……
金鑾殿內,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神都繫於那形容枯槁的汪俊一人之身。
御座之上,嘉靖皇帝朱厚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著下方脚步虚浮的汪俊。
忍不住心中疑竇丛生:“这汪俊,虽说称病多日,但今日这般模样,绝非寻常病態所能解释。
看他眼神涣散,精气神仿佛被抽空了一般,与往日那个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礼部尚书判若两人……”
然而,疑虑归疑虑,现实却冰冷刺骨。
嘉靖比谁都清楚,汪俊与毛澄二人,乃是首辅杨廷和最坚定的朋党,是守旧派的中流砥柱。
平日朝议,此二人向来与杨廷和同进同退,堪称左膀右臂。
今日这等决定正典礼胜负的关键时刻,他们岂有支持自己与张璁之理?
一想到此处,嘉靖便觉得一颗心直往下沉,坠入了冰窖之中,透体冰凉。
他几乎已经预见到下一刻的场景。
汪俊用那沙哑的嗓音,说出支持杨廷和、尊奉孝宗为皇考的言论。
届时,己方本就微弱的人数优势將瞬间荡然无存,被对方以绝对多数碾压。
“完了……”
一个念头在嘉靖脑中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