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內,檀香裊裊。
陆炳垂手而立,目光深邃。
嘉靖在御案前踱了两步,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陆炳:“你这杀千刀的,当真没听见?
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说那三只仙鹤在崇文门上,口吐人言,说朕……说什么嘉靖嘉靖,家家皆净!”
他声音带著一丝颤抖:“这岂不是让朕在天下百姓前,下不来台么?”
陆炳心中暗嘆一声。
他之所以坚称那只是寻常鹤唳,正是不愿嘉靖沉迷於这些虚妄之事。
这位发小聪慧过人,却也极易执拗,一旦认定鬼神之说,只怕这偌大江山、万千奏章,都再难入他法眼。
朝政已然被“大礼议”之爭搅得动盪不安,若再添上这“仙鹤示警”的由头,不知又会掀起何等风波。
“陛下。”陆炳语气沉稳,目光坦然:
“臣当日恰在崇文门下,鹤鸣清越,盘旋良久,確属异象。
但所谓口吐人言,实乃无稽之谈,想必是些別有用心之辈,借题发挥,欲以此挟制圣听。”
“无稽之谈?”嘉靖几步凑到陆炳近前,几乎贴著他的耳朵,压低声音:
“你这廝,跟朕还说这场面话?你可知今日大朝,杨廷和那帮老臣,必定会拿这『天降异象大做文章,逼朕认孝宗为皇考!
这已不只是祖制之爭,更是天意与朕意之爭!关乎朕的顏面,更关乎朕这皇位的法统!
你实话告诉朕,那仙鹤,究竟有没有灵异?”
陆炳能感受到嘉靖话语中的重量和急切。
他这位发小,看似固执,实则內心正承受著巨大的压力,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坚持是否真的逆了天意。
他需要的是一个肯定的答案,一个能支撑他对抗整个文官集团的底气。
陆炳沉默一瞬,脑海中闪过那三只白鹤口吐人言,肯定是背后有某种力量操控……但他立刻压下了这个念头。
此刻点破,无异於火上浇油。
他抬起眼,迎上嘉靖探寻的目光,语气坚定:“陛下,臣以性命担保,绝无鹤语之事。
陛下以孝道治天下,追尊本生父母乃人伦常情,合乎礼法。
若因市井流言便畏首畏尾,岂不正中他人下怀?
所谓天道,自在人心,而非禽兽之口。”
嘉靖凝视陆炳片刻,见他眼神澄澈,毫无躲闪,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但眼底深处那抹因“神诡可能为真”而燃起的火焰,却並未彻底熄灭。
他挥了挥手,语气复杂:“罢了,朕信你。
准备上朝吧,朕倒要看看,他们如何借这『仙鹤来逼宫!”
陆炳躬身领命,心中却无半分轻鬆。
他知道,仙鹤的影子,已在这位少年天子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而这颗种子,恐怕迟早会在这充满权力与长生意念的宫廷沃土中,破土而出,引发难以预料的变数。
陆炳只求这一天晚点到来,起码在自己变强之后。
那时候,嘉靖年事已高,如果真动了修道之心,那么自己也可以护他周全。
……
陆炳微微躬身,语气篤定:“陛下且放宽心,今日朝会,臣自有分寸,管叫那些老臣对您的旨意,提不出半点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