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引擎发出一声轰鸣,猛地加速,衝过抬起的栏杆,顛簸著衝上那简陋的栈桥,朝著停在对岸的一条旧渡船衝去。
身后留下了一片混乱的检查站和惊魂未定的人群。
车厢里,乔生脱力地瘫倒下来,靠在木箱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冷汗已经把里衣彻底浸透,心臟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刚才那一下,几乎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气。
两个日本兵也慢慢鬆开了握著武器的手,面面相覷,脸上还带著残留的惊愕和一丝后怕。
小林看著虚脱的乔生,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高桥没有立刻说话,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乱成一团的检查站。
他只是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盯著瘫在那里的乔生,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工匠在重新打量一件突然展现出匪夷所思特性的材料。
充满了评估、算计,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对超出掌控之事物的忌惮。
高桥刚才看得清楚,乔生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演技、对人性恐惧的精准利用,以及那种完全不顾形象的癲狂,绝非一个普通技术官僚或经歷酷刑后虚弱不堪的人能有的表现。
直到卡车衝上了渡船,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彻底离开了岸边,高桥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让乔生感到脊背发凉:
“临机应变,出人意料。“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甲板上。
“这种……急智,和你在档案里那个沉默寡言、专注於技术的形象,可不太一样。“
乔生心里猛地一缩,刚平復一点的心跳再次狂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感觉喉咙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桥这话,分明是直接把怀疑摆在了檯面上!
高桥並没有等待他的回答,似乎也並不期待。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微笑。
“很好。保持住这份急智,上杉君。到了沪城,课长阁下……一定会对你这段死里逃生的经歷,非常感兴趣的。“
说完,高桥不再看他,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浑浊的江水,恢復了那副深不可测的样子。
乔生僵在原地,高桥最后那句话像一条毒蛇,钻进了他的耳朵,盘踞在他的心头。
“课长阁下……非常感兴趣……“
这绝不是关怀,这是警告,是预告。
沪城的审讯,將会因为今天这番表演,而变得更加凶险。
他靠在冰冷的木箱上,看著高桥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王夏寧把他扔进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冒充游戏,而是一个每一步都可能触发致命机关的连环局。
而高桥,绝不是局外人,他更像是一个冷静的考官,正在將他的异常表现,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案。
卡车隨著渡船摇晃,驶向对岸。
乔生却觉得,自己正被推向一个更黑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