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生的心臟在石原里美那句“你似乎有很多心事?”问出口时,確实停跳了一拍。
夜风颳在脸上,带著黄浦江的湿气,也带著身后女人身上淡淡的梔子香。
那件披在他肩头的外套还残留著她的体温,暖得让他后背刚刚结痂的伤口都有些发痒。
他不能回头,不敢让她看到自己此刻脸上必然失控的表情。
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从鼻腔里模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反应乾巴巴的,他自己都觉得假。
石原里美也没再追问。
她就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和他一起望著楼下那片被战爭啃噬过、却又在暗夜里顽强闪烁著零星灯火的上海滩。
这沉默比质问更让人难受,像柔软的丝绸一点点缠上脖颈,不紧,却让人呼吸困难。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石原里美轻轻嘆了口气,声音几乎融在风里:“外面凉,早点休息。”
说完,她转身回了套房,阳台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內那片虚假的暖光。
乔生这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肩膀垮了下来。
他低头看著自己撑在冰凉栏杆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心事?
他他妈的心事能装满一艘货轮!
莫名其妙穿到这1944年,顶著个日本名当冒牌货,白天跟一群真鬼子假笑周旋,晚上还得提防自己人来要命。
刚结了个莫名其妙的老婆,转头就差点在新婚夜被同学捅死。
现在这名义上的老婆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这都什么破事!
乔生烦躁地抓了把头髮。
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王夏寧那条线现在变得极端危险,培训班的人成了索命的无常,他得给自己找条新的路,或者说,找个能稍微踏实踩一下的垫脚石。
机会第二天就来了。
上杉纯一似乎是为了弥补新婚夜刺杀事件对乔生造成的惊嚇,给了他一个看似轻省却又透著古怪的任务。
整理特高课近期缴获的一批抗日分子档案资料,美其名曰熟悉业务,了解敌人。
乔生被带进档案室时,差点被那混杂著纸张霉味、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味道呛个跟头。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装了铁栏的小窗透进点天光,照出空气中漂浮的无数尘埃。
几个巨大的铁皮柜子像棺材一样靠墙立著,中间的长条桌上堆满了散乱的文件、照片和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
“牧野君,请儘快整理归类,课长阁下可能需要调阅。”带他来的文书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日军,脸色苍白,没什么表情,交代完就锁上门出去了。
听著门外落锁的轻微“咔噠”声,乔生心里骂了句娘。
这他妈哪儿是让他熟悉业务,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和考验。
他认命地走到桌边,隨手拿起一摞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