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生被半推半押著带下了楼,塞进一辆早已等候的黑色轿车里。
窗被封死,看不到外面。
车子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像是催命符。
没有去上杉纯一的办公室,也没有去任何常规的问话地点。
车子直接驶入了特高课后院一个不起眼的侧门,沿著向下的斜坡,开进了一个阴冷、潮湿的地下空间。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消毒水、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乔生被带进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盏惨白吊灯照亮中央区域的审讯室。
墙壁是粗糙的水泥,上面布满深色污渍,有些看起来像是乾涸的血。
角落里隨意摆放著一些他说不上名字、但一看就让人生理不適的金属器具。
上杉纯一已经坐在了审讯室中央唯一一张桌子后面。
他没有穿军装,也是一身便服,但那股上位者的压迫感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面前摊开著几份文件,灯光从他头顶照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双隱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高桥把乔生按在桌子对面那张冰冷的铁质椅子上,然后退到门口,像一尊门神一样守著。
审讯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头顶灯泡因为电流不稳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上杉纯一没有立刻开口。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慢条斯理地翻看著,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这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恐惧,像是在凌迟乔生已经绷到极致的神经。
乔生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黏腻地贴在椅背上。
他强迫自己坐直,试图对上杉纯一的目光,但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只有冰冷的审视。
终於,上杉纯一放下了文件,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乔生脸上。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侄子,更像是在解剖一个没有生命的標本。
“博古斋,沈铭。”上杉纯一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乔生心上:“第一次,你出现,救了他。第二次,你又在,试图提醒他。”
他顿了顿,拿起另一张纸:“陆军医院,盘尼西林失窃,你恰好在现场,还引发了意外火灾。万里浪指认你锁骨下没有伤疤。还有最近……你对租界那些所谓的暗桩,似乎格外上心。”
上杉纯一一桩桩,一件件,语气平淡地列举著,像在念一份与他无关的报告。
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乔生最致命的弱点上。
“你的行为,充满矛盾。你的语言习惯,偶尔会流露出与牧野教育背景不符的用词。你的急智……有时候显得太过刻意。”
上杉纯一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透过镜片,死死锁住乔生,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冷。
“告诉我,一个帝国精心培养的特工,一个上杉家的子弟,为什么会表现得如此……漏洞百出?”
乔生喉咙发乾,他想辩解,想重复那些之前用来搪塞的藉口。
急於立功、意外、被陷害……
但在上杉纯一那毫无波澜的目光注视下,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像纸糊的城墙,一戳就破。
“我……叔叔,我……”他张了张嘴,声音乾涩嘶哑,大脑一片空白。
巨大的恐惧像潮水般將他淹没,他感觉自己正在沉入一个冰冷漆黑的深渊。
“你不是牧野。”上杉纯一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直接下了结论,语气篤定,不容置疑。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