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孟頫的声线落定,殿外即刻传来细碎的靴声。
十数名执事內侍持银盘鱼贯而入,银盘上覆著明黄綾巾,行至案前才轻轻揭开。
先上的是两碟清口小菜,一碟醃渍的琉球本地海菜,脆嫩爽口。
一碟蜜渍金橘,酸甜解腻,皆是寻常食材,却透著几分质朴的用心。
紧隨其后的是热菜,首道便是“海味浓汤”。
青瓷大碗里浮著瑶柱、虾仁,汤色乳白,还撒了把新采的葱,香气顺著热气飘满殿宇。
农学博士里那位渔猎出身的土著,鼻尖动了动,眼神里多了几分熟稔。
这汤里的海货,正是他前些日子带部落子弟近海捕捞的,没想到供给了官家,也是欣喜万分。
赵昺看在眼里,抬手示意內侍给那博士添了勺汤。
“尝尝?你教的法子,熬出来的汤果然鲜。”
那博士忙起身谢恩,捧著碗喝汤时,手都有些发颤。
殿內烛火映著瓷盏泛暖光,群臣的案上渐渐摆满了菜。
有用远洋船带回的香料燜煮的禽肉,唤作五香燜鸭。
有新垦田里收的小麦磨粉做的麦糕,鬆软香甜,上面还印著小小的宋字纹。
每道菜上来,赵昺都会隨口提一句出处。
这是某片盐田晒的盐,那是某座港口运的粮,像是在跟臣子们细数自家田里的收成,没有半分帝王的疏离。
谢志年捧著酒杯,目光扫过殿內。
左侧案上,谢枋得正跟农学博士们说著什么,手指还在案上比划著名田垄的形状,想来是在议明年试验田的排布。
右侧,林伯清端著茶杯,虽不饮酒,却听得杜万一讲远洋船遇风浪时妈祖显灵的故事,眼底带著几分温润。
偶尔有臣子起身向赵昺敬酒,说的也不是虚浮的贺词,要么是“官家,首航的商船已过占城,预计下月归港”,要么是“新城的工匠营已造出十架织布机,黄道婆说能省三成人力”,句句都沾著实务,却比任何颂词都更显热闹。
酒过三巡,內侍又端上了月饼。
不同於寻常圆饼,这月饼被做成了船形、田形,船形饼里包的是椰蓉。
取自远洋船带回的椰果,田形饼里裹的是豆沙。
是新垦田里种的红豆。
这些点子,赵昺也只是给陆青说过,没想到真让他们弄出来的,还挺好看。
赵昺拿起一块船形月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身边的谢志年。
“你管著户部,这船形的该你吃,盼著每次远航,平安无事,都能回来团圆。”
又拿起一块田形的,递给谢枋得。
“你带的这些博士,是大宋的田底子,这饼你们分著吃,明年的收成,可就靠你们了。”
群臣见状,纷纷拿起月饼,或分与邻座,或递给身边的属官。
那渔猎博士捧著半块田形月饼,跟种粮的博士凑在一处,小声说著明年想在海边开几亩沙田,试种耐盐的作物。
林伯清则把自己案上的船形月饼留给了杜万一,笑著说。
“后边的事情,你我同舟共济了。”
殿外的中秋月已爬至中天,清辉透过窗欞洒进来,落在案上的瓷盏里,漾著细碎的光。
钟鼓的余音早已消散,只剩杯盏相碰的轻响,和偶尔传来的谈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