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城南大营因新铸的军魂与血腥的军法而热血沸腾,杀气冲天之时,东京城內的另一场战爭,早已打得如火如荼。
虽兵不血刃,却招招见血。
甜水巷,作为汴梁城最负盛名的勾栏瓦舍聚集地,此刻最有名的“张家茶楼”內更是座无虚席,连过道都挤满了站著听书的閒汉。
寻常百姓或许不懂军国大事,但他们懂得忠奸善恶,更热衷於那些关乎皇室与权贵的秘闻。
说书先生一袭半旧的青衫,精神却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矍鑠。
他手持醒木,双目放光,正讲到最精彩的桥段。
“……却说那坤寧宫內,我大宋国母朱璉娘娘,凤目含泪,环视眾位誥命夫人,声如金玉,掷地有声:『国之將亡,凤冠何用!
说罢,娘娘竟亲手抄起一柄八角铜锤,『鐺的一声,將那顶象徵著无上荣光,价值连城的凤冠,狠狠砸在了铁砧之上!”
满堂茶客倒吸一口凉气,仿佛那沉重的一锤,砸在了他们自己的心口上。
“国母尚且如此,”说书先生声音一转,带上了几分哽咽,“又听闻我朝柔嘉公主,年方七岁,亦从內殿跑出,颤抖著小手,解下了颈上那枚赤金长命锁,泣曰:『柔嘉不要金锁,但求父皇和兵叔叔打跑大坏蛋!”
“啪!”醒木重重一拍,震得茶碗嗡嗡作响。
说书先生脸上悲愤交加,声调陡然拔高:“皇后毁冠!公主献锁!何等忠烈!何等决绝!可嘆我朝某些身居高位,平日里锦衣玉食,食的是民脂民膏的相公夫人们,此刻却如铁公鸡一般,一毛不拔!就说那少宰李邦彦的夫人,捐了甚么?一根轻飘飘的金步摇!那签书枢密院事耿南仲相公的老婆,更是可笑,从指头上褪下一枚赏玩用的玛瑙戒指!诸位看官,你们说,这气不气人!”
“气人!”
“何止气人!简直是猪狗不如!”
满堂茶客义愤填膺,拍案而起,茶水溅了一地也浑然不觉。
“国贼!一帮餵不熟的国贼!”
“我呸!连七岁的小女娃都不如!这等人家里藏著的金山银山,怕是早就准备好献给金人了吧!”
同样的“故事”,经过镇抚司緹骑们的精心编排和不著痕跡的引导,正在城內上百个瓦舍勾栏、酒肆茶楼,乃至街头巷尾的每一个角落,以惊人的速度发酵、传播。
很快,“皇后毁冠感天下,国贼吝財寒人心”的歌谣,便被那些沿街叫卖的货郎和无所事事的孩童唱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与此同时,宣德门的巍峨城墙之下,一张长达数丈的巨大黄麻纸榜文被张贴了出来,標题用斗大的硃砂写就——“报国功赏榜”。
榜首赫然便是皇后朱璉与柔嘉公主的名字,其后是她们几乎倾尽私库的捐赠明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诉说著皇室与国同休戚的悲壮。
其下,则是密密麻麻的名字:王屠户捐猪百斤,李铁匠献刀五十把,城西张寡妇连夜赶製军鞋三十双……一个个平民百姓的名字和他们力所能及的贡献,都被户部派来的书吏工工整整地记录在案。
百姓们爭相围观,看到自己的名字,或是邻居的名字出现在天子脚下,出现在与皇后公主並列的榜文上,一种前所未有的荣誉感与归属感油然而生。
而当他们的目光移到榜末那块被特意隔开的区域,看到那份刺眼的、象徵性的“捐赠”名单时,所有的荣耀感都瞬间化为了滔天的愤怒。
民愤,如沸水入油,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李邦彦府。
往日里充斥著丝竹软语的府邸,此刻却死寂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