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夜。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將最后一丝星光也吞噬殆尽,东京城彻底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死寂。
寒风如刀,卷著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纸钱灰烬,在空旷的街道上打著旋,发出呜呜的悲鸣。
然而,在少宰李邦彦的府邸深处,却是一片温暖如春。
书房內,上好的银霜炭在鎏金兽首炉中烧得通红,没有一丝烟火气。
空气中瀰漫著名贵龙涎香醇厚而安寧的气息,与窗外那座垂死挣扎的城市仿佛隔著两个世界。
李邦彦身著一袭宽鬆的锦袍,正慢条斯理地为面前的两位客人烹茶。
他的动作优雅从容,仿佛不是在商议足以决定国家命运的机密,而是在进行一场风雅的茶会。
他的对面,坐著签书枢密院事耿南仲,以及同知枢密院事唐恪。
这三位,正是如今朝堂之上,主和声音最响亮的核心人物。
“伯纪兄,可还在为今日宫中之事烦心?”李邦彦將一盏热气腾腾的茶推到唐恪面前,微笑著打破了沉默。
他的笑容温和,却又带著一丝洞悉一切的意味。
唐恪,字伯纪,闻言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摩挲著温热的杯壁,紧锁的眉头並未舒展:“彦博兄,此非妇人之事,今日宫中捐赠,看似小节,实则……是官家在敲山震虎啊!”
他嘆了口气,继续道:“皇后毁冠,公主献锁,此等决绝之態,明日传出,我等便要被置於火上烤了。更何况,今日官家亲赴广备攻城作,当著满营工匠之面,为败將何灌翻案,直斥梁方平为国贼……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衝著我们来的!”
李邦彦不置可否,只是將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耿南仲:“尧道兄,你怎么看?”
耿南仲,字尧道,曾是太子赵桓的老师。
按理说,他本该是新君登基后最核心的潜邸之臣,是当之无愧的帝师,然而现实却是,自赵桓亲政以来,他竟连一次单独面圣的机会都没有得到。
这位新君对他这个老师的態度,不是疏远,而是彻底的无视。
此刻,他那张素来以方正严谨著称的脸上,笼罩著一层浓重的阴霾。
“他不是在敲山震虎。”耿南仲终於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他是在磨刀。”
他抬起眼,看向李邦彦和唐恪,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有惊惧,有嫉恨,也有一丝不甘:“你们还没看明白吗?我们这位官家,与太上皇,与歷朝歷代的任何一位君主,都不同!”
“他不用我们这些文臣去安抚民心,也不靠枢密院来调兵遣將,他亲自去见败將,亲自去军器监,亲自结交那些丘八武夫!他这是要做什么?他这是要將朝廷法度、祖宗规矩,尽数踩在脚下!他这是要將我等士大夫,彻底摒弃在外!”
这番话,带著浓烈的个人怨气,却也说到了在座三人的痛处。
赵桓的所作所为,完全打破了宋朝百余年来形成的“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政治默契。
他就像一头闯入瓷器店的猛虎,无视一切规则,只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去达成他的目的。
唐恪忧心忡忡地附和道:“尧道兄所言极是,如今李纲升为兵部尚书,总揽城防,我等……我等在军务上,已是插不上半句话了。”
李邦彦终於放下了手中的茶具,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所以,我们才更要『和。”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什么?”唐恪与耿南仲皆是一愣。
“官家要战,便让他去战。”李邦彦的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他以为凭著一时血气,凭著几个不怕死的武夫,就能挡住金人倾国之力的大军?痴人说梦!”
“李纲也好,何灌也罢,不过是螳臂当车。等到城墙被破,等到他们所谓的『敢战军尸横遍野,等到血淋淋的现实將官家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砸碎……到那时,他才会明白,谁才是真正能为大宋、为赵氏江山续命的股肱之臣!”
耿南仲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瞬间明白了李邦彦的毒计。
这是捧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