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角落里总有阴影。
站在人群相对靠后位置的几位夫人,脸上虽然也掛著悲戚,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漠然和不以为然。
为首的,正是少宰李邦彦的夫人王氏,和签书枢密院事耿南仲的夫人张氏。
她们看著朱璉那被砸得不成样子的凤冠,心中暗自冷笑:疯了,真是疯了!皇后带头做戏,真是好大的排场!
王氏装模作样地抹了抹根本没有眼泪的眼角,裊裊娜娜地率先走了出来,从头上拔下一根小小的累丝金步摇,轻飘飘地放在了其中一个托盘里。
“皇后娘娘高义,臣妇深受感召。”她福了一福,声音柔婉,“只是家中用度皆由相公掌管,此番入宫仓促,身边只带了此物,聊表心意,还望娘娘莫要嫌弃。”
她这话一出,原本热烈的气氛顿时一滯。
一根小小的金步摇,对堂堂宰相夫人来说,怕是连买一件新衣的零头都不够。
这哪里是“聊表心意”,分明是公开的敷衍。
有了她带头,耿南仲的夫人张氏和其他几位主和派大臣的家眷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效仿。
有的捐了只成色普通的耳环,有的捐了个赏玩用的玛瑙戒指,个个都找著各种藉口哭穷,言辞恳切,仿佛自家已揭不开锅。
她们的举动,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那些刚刚热血上头的贵妇心头。
许多伸向髮髻和手腕的手,都在半空中迟疑了。
是啊,连当朝宰相夫人都如此,我们又何必倾家荡產?万一城守不住,这些首饰可就是南逃路上的保命钱了。
一时间,原本踊跃的气氛变得无比尷尬,大部分人又变得迟疑起来,目光游移,最后只是象徵性地捐出一些不甚值钱的物件,做做样子。
朱璉看著那几个托盘里,除了最初几位夫人捐赠的重器外,剩下的多是些零零碎碎、加起来还不如她凤冠一角的小玩意儿。
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精心梳理的素雅髮髻下,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血从虎口和掌心同时渗出,带来尖锐的疼痛。
这疼痛让她保持了清醒,终究没有当场发作。
她知道,这些人背后站著的是李邦彦、是耿南仲,是朝中那股根深蒂固,如同附骨之疽的投降势力。
今日之举,看似只是女眷间的捐赠,实则是她与那股势力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好,很好!”朱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滔天怒火,目光冰冷如刀,缓缓扫过王氏等人那一张张虚偽的脸。
“诸位夫人的『心意,本宫都收到了。”她一字一顿,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本宫会亲自將这份捐赠名录,连同本宫这顶砸碎的凤冠,一併呈送给官家御览!让官家也看看,在我大宋危难之际,谁是忠臣,谁是……功臣!”
王氏等人心中一凛,但隨即又恢復了镇定。
呈给官家又如何?如今国难当头,法不责眾,官家还能为了这点小事,治罪满朝文武的家眷不成?
她们心中篤定,脸上掛著滴水不漏的虚偽笑容,对朱璉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拜,心安理得地告退了。
看著她们离去的背影,朱璉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宫里的战爭结束了,但宫外的战爭,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