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怔,回身去看。
隔着朦胧的床帘,一个熟悉的人影坐在他的椅子上,身形消瘦,背挺得很直,侧脸的线条流畅而优雅。他将脸凑得很近,仿佛在仔细听刘乐铃说话,边听,脑袋边小幅点点。
——许知行。
蒋淮下意识退回门外,好在两人聊得投入,没能发现他。
许知行的模样看起来十分熟练,就像那晚坐在刘乐铃身旁剥橘子时一样,仿佛已经做过千千万万次。
既然两人不想他知道,蒋淮便也没理由去打扰,转身回到自己车上。
大约十一点,许知行从住院部的电梯间走出,隔着数不尽的车,蒋淮紧紧地盯着他的脸,不知道许知行还对他隐藏着多少秘密。
出院那天,医生再度提起那项新手术。
这项手术还非常新,成功率无法确认,但术后生存率较高,患者生存质量也能得到保证。
可没有人有信心一定成功——没有人能保证。一旦失败,病情加重还算好,最严重的后果则是——
这项手术需要趁身体状况还好时做,越往后成功率越低,但平心而论,用药物控制着的慢性死亡比它更好接受,至少是可控的。
六年前,刘乐铃动过一次大手术,手术成功率同样不高,但大抵是上天保佑,手术很成功。
正是这次手术替她延续了几年寿命,而此时,两人再度走到做选择的分叉口。
听完医生的话,两人都没有接话,医生也明白两人的顾虑,最终没说什么。
回家前,蒋淮推刘乐铃去公园玩会儿。
从前她还跑得动,没有癌症带来的疼痛,于是很喜欢在这片公园慢跑。蒋淮推她走了一会儿,刘乐铃怕触景伤情,便商量道:“回去吧,蒋淮。”
蒋淮明白她为手术的事忧心,没有强行挽留,见一旁有卖气球的商贩,就走上去买了两枚气球系在她轮椅上。
“给我这个干嘛。”
刘乐铃咯咯地笑。
“小时候,每次见到卖气球的,你都会给我买。”
蒋淮将气球绳拉到她指尖:“现在换我给你买。”
“我又不是小孩。”
刘乐铃神色无奈,指尖却眷恋地抚摸着气球。
“妈。”蒋淮推着上车,嘴里不甚在意地说:“许知行和你说了什么?”
刘乐铃有些意外,动作僵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这么说,你们确实见面了?”蒋淮面无表情:“有什么不想被我知道的?”
“你要这么说…”刘乐铃别过眼,语气令人琢磨不透:“我确实有私心。”
蒋淮一怔,没曾想刘乐铃居然那么坦然地承认了——更没想到许知行也有私心。
“不过,妈妈不想你知道的事,你就装不知道,行吗?”
刘乐铃回头来看他,神色担忧。蒋淮望着她的眼,喉头干涩无比,最终哑着声答:“知道了,妈。”
周末的傍晚,蒋淮按响许知行家的门铃。
许知行难得没有和他对抗,出来时已经穿好了休闲服。蒋淮很少看他这样模样:普通的运动衫,普通的球鞋,普通的鸭舌帽。
和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判若两人,咋一看,几乎要不认得他了。
许知行似乎明白他的疑惑,不知是解释还是怎么:“不想被人认出来。”
蒋淮僵硬地接:“不会的。”
就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那么不自在,明明提出约会邀请的人是自己。他将其归于第一次和男人约会身上,很快将那种不自在抛诸脑后。
因为不知道和男人约会要做什么,蒋淮选的是安全牌:一起看电影总是行的。
周末人潮汹涌,还有许多一看就是学生模样的小孩,两人埋在一堆孩子中间,像两只误入猫舍的大狗。
蒋淮抱着饮料与爆米花,一动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