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让他起身,苏听砚便依然跪着,声音四平八稳:“臣听闻,户部那边的账目并无差错。”
“但因去岁各地灾荒,税银收缴不及预期,国库确实捉襟见肘。”
“户部同僚亦是殚精竭虑,为了能让更多将士得以饱腹,不至断饷,无奈之下,方才在确保总额不变的前提下,令军饷的发放档次稍微降了一降。”
他巧妙地将“贪墨”概念偷换成了“降档”,将主观恶意扭转成了客观无奈下的“最优选择”。
这话听起来,户部非但无过,反而成了顾全大局,用心良苦的功臣,只是方法欠妥,略微委屈了边军。
闻言,靖武帝没有立刻说话,偏室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外殿隐约传来的争吵声作为背景。
“降档?”片刻后,皇帝才缓缓重复了这两个字,“如何降档?又降了多少?”
苏听砚依旧跪得端正,声音不徐不疾:“据臣所知,譬如精米换作了陈米,新袄换作了旧絮填充,兵器的保养用油也削减了份额等等。折算下来,大约比往年惯例低了二成左右。然,户部账面上所出银钱,确与兵部所请数额相符,分文不差。”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其实这种降档操作在贪墨中确实常见,假的是这绝非户部无奈之举,而是刻意为之的贪腐手段,且实际贪墨的绝不止二成。
但他此刻说出来,却给了皇帝一个极好的台阶,也给了此事一个看似情有可原的解释。
靖武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他岂能不知其中关窍?
但这苏听砚,当真是剔透玲珑,滴水不漏,给出的这个说法,既全了陆玄党派的颜面,又点明了谢铮确实受了委屈,还给出一个看似具体实则模糊的二成数字,留下了转圜余地。
“原来如此。”靖武帝故作恍然大悟,轻轻颔首,“倒真是难为户部一番苦心了。”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恐怕只有他和苏听砚自己能听懂。
外殿的争执声已至白热,只听谢铮怒道:“……发霉的粮食,如何下咽!劣质的箭镞,如何杀敌!”
“苏卿。”
“臣在。”
“那照你所说,此事就这么算了?”他又将问题抛了回来,但这次的语气,明显是已经有了倾向,只等一个合适的执行方案。
苏听砚心领神会,立刻道:“臣斗胆建议,户部虽情有可原,然边军受苦亦是事实。或可请圣上示下,令户部即刻筹措饷款,补足此次降档所差之二成实惠,火速运往边关,以安将士之心。”
“现今正逢年底清算,若要治罪,不免劳神伤力,至于往后……”
他稍作停顿,见皇帝神情不变,便继续道:“臣自请专设审计之所,择户部,兵部,都察院三方精通算学,品行刚正之员与臣共同组成,不归任何一部辖制,直呈陛下。”
“既能查对往年旧账,又能重点监管日后国库具体流向,如此,既能有效预防贪墨,亦可最大程度避免波及无辜,彰显陛下公允圣明之心。”
他这番话,既表明不同意此番作为,但又不偏颇任何一方。
只针对日后设计出针对性方案,将可能存在的党派倾轧问题转化为技术性的审计问题,最后还把功劳和决定权巧妙地还给了皇帝。
靖武帝听完,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苏卿有这个自信做好?。”
苏听砚腰背挺直:“臣,成竹在胸!”
他心明澈,傲骨不折,跪着也如寒松立于风中。
靖武帝淡淡看他一眼,吐出一个字,“准。”
扬声道,“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