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司这几日的衙门灯火就没歇过,他一天也没落得休息,一摞摞人口黄册,赋税台账在他掌中翻得像要起火。
他起初用算盘还用得不算熟练,但崔泓专门抽空教了他一天,现在他也能把黄珠熟练弹得起落如风。
越算越忍不住想笑,假的,全特么是假的,都是一些假账,烂账!
利州饿死那么多人,黄册上的丁口数却比去年上报的还多了两千余,可对应的户籍底册里,连半个新增农户的签名画押都没有。
人命,就跟草稿似的,可以随意涂抹更改。
赋税台账更是离谱,他早已查过,利州去年秋粮征收明明亏空三成,账面上却写着“足额缴纳”,底下附着的纳粮回执,笔迹潦草几乎看不清,根本不知道是不是仿写。
利州大旱,颗粒无收,靖武帝早已数次拨款赈灾,总计五千万两赈银,可账面上的每一笔开销,细算下来都令人发指。
写着“于外省采购粮食一千万两”,附件中的粮商印章却模糊难辨,单价还比市价高出两倍,分明是官商勾结,层层克扣。
“搭建粥棚五百万两”的底下,登记的粥棚数量算下来却连利州受灾乡镇的一半都覆盖不了,更别提账上写的“日发三餐,廪食足供”,可以想象,百姓能抢到的,不过是掺着麸糠的稀汤。
最可笑的是有一句:“安抚流民,耗银千万”。
如今利州早已饿莩载道,饥民们析骨而炊,走投无路,暴动人群才会一次次地冲击府衙。
那些所谓的安抚银,安抚去了哪?
苏听砚猛地将算盘往案上一砸,铜珠溅了一桌,烛火都被直接震灭。
等崔泓再走进来,房内已是一片漆黑。
“大人?”
他看不见自己上官此刻是什么神情,月色停在了窗外,只裹挟着一声未尽的叹息,湮灭于地下尘土。
“老崔……”
“我此去利州,想必不会太平。”
苏听砚的目光从夜色中越过窗外,好像隔着千山万水,望见了原著中那个同样在深夜摔砸利州账本的苏照。
“不论我安危与否,你独在京中,切记不可逞强,首要一定保全自身。这些账册你妥善整理,我一并带走,京中一册不留。”
崔泓蓦地想起从前,在朝中不知有多少人笑过他愚直,斥过他疏狂。
可是自从有了苏大人后,他再也未曾听到过那些笑声。
苏大人查账比他更细,金嘴也比他更硬,金科玉律,令下如山,寥寥数句就能骂得那些蠡虫赃官狗血淋头,遇到任何事也都是自己力顶于前。
他本以为大人将他传来,是要令他在京中继续搜集整理,守好这些账册,可没想到,大人是要全部带走。
说好的朝堂倾轧是风刀霜剑,一入官门深似海呢?
怎么有了大人,倒像有个替他们遮风挡雨的人了?
其实这些账册并不重要,利州布政使那一群也根本不惧人查,他们怕的从来不是证据,而是手持证据的人。
谁拿着,谁去查,比查什么更重要。
“萧萧行李向东还,要过前途最险滩。”他听到他的长官笑叹了一声。
崔泓就这样久久望着黑暗中的上官,誓死追随对方的心更加坚定。
哪怕拆骨为柴,割肉为炊,剥皮为裳,只要此身还有一丝价值,只要还能为大人所用,他便绝不退缩!-
晚上,清池照例回自家主子面前汇报。
这些日子苏听砚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精准复述到了萧诉面前,包括但不限于:
苏大人每晚吃面必须要加蛋,心情好的时候要加两个。
苏大人沐浴时从不让清海清宝任何人近身伺候,府里私下都猜他其实是女扮男装。
苏大人最爱说的话是:清绵我要扣你俸禄!
苏大人很爱赏赐别人东西,前天六皇子来找他,被赏了三个巴掌七个飞踢还有一个坐垫。
但六皇子想要的其实是苏大人坐过的坐垫,苏大人却让人把管家老陈的坐垫送给了他,上面有股很重的老人味,但六皇子却把坐垫当成了苏大人坐过的,还兴高采烈地抱回了府。
当清池一本正经地说到:“苏大人尤其喜欢主子送的金沙袋,从早到晚都在玩,包括睡觉,都要捏着睡。”
“不过如厕的时候不知道,属下未曾跟着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