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他爹是病死的,不如说,他爹是被他这个不孝子给活活气死的。
知县想起他喊冤时村人的微妙脸色,暗道穷山恶水出刁民,此人气死亲爹,村人也不提醒他一句,倘若他真个信了那人,岂不是贻笑大方?
唉,人心险恶。
王家村这风气实在太差,莫怪王双双和徐荷花两个弱女子被恶霸王大山欺负,只能自己跟王大山动起手来。
但凡村中有个靠得住的男儿,娘娘的嘉奖怎能落在两个女人头上?
念着娘娘的嘉奖,知县是愿意高看王双双和徐荷花的。
另一方面,他又在用男人的目光打量她们。
王双双长得并没有多好看,手上有干活留下的痕迹,想必平时经常做家务,农活也要做一些,算不得娇生惯养。王大山看上她,大约因为她是地主的女儿,比村姑高贵些。徐荷花更好看些,双手却很粗糙,显然干活比王双双更多。
若非顾忌家中妻子,知县很愿意纳徐荷花为妾,他不在意她有过男人,他对她,会比她经历过的地主儿子、王大山更大方慷慨。
事实上,只有那些无处认识女人的穷酸书生才会在意女子的贞洁,世上总是男多女少,对女子要求太多只会打光棍到死。
至于徐荷花是否愿意做妾,知县完全没考虑,她一个嫁过人,从过贼的女子,能给他做妾是天大的荣幸。当然,她有娘娘的嘉奖在身,不肯做妾也是情理之中。假使自己无妻,知县也愿意娶她过门,或者他娶王双双为妻,徐荷花做平妻。
想到与姑嫂二人同房,知县心神荡漾。
可他很快回过神,他有妻子,不可能休妻再娶。而且妻子对他隐有不满,他如果怠慢妻子,妻子仿效何玉仙变成猛虎一口吃掉他,那可就糟糕了。
人的想法藏在心里,没有“人心”那样的宝物是很难看穿的。王双双和徐荷花都很年轻,经历少,见识少,自是猜不到知县的大脑在酝酿什么龌龊的念头,可她们能感觉到知县对她们有些轻视。
因他是一县长官,他来见她们,她们是受宠若惊的,不知如何与他展开交流。
如果庙祝周琼文还在就好了,大人物就应该和大人物说话。
姑嫂二人尚不知道她们已经闻名惠卫县,认识她们的人比认识知县的人多,多得多,她们以为她们仍是普通人,在知县面前感到紧张。
知县看出她们的拘谨,也懊恼没有带妻子来,女人和女人总是更好说话。但他很快想到解决的办法,提议认王双双为妹妹,若王双双觉得他老,认她作义女也不是不行。
王双双沉默。
徐荷花也没有说话。
知县哈哈一笑:“认我作兄长也许冒昧,我有一位夫人,性情温和,你们愿意的话,我替她认你们作妹妹,你们意下如何?”
王双双不想多个哥哥,认的哥哥也不想要,认爹就更没必要了。她会难过父兄被王大山杀死,会为父兄垂泪,可父兄的房屋田地以遗产的方式传到她手里,她的高兴也是真实的,她甚至庆幸他们死了。
认了知县或他夫人作亲人,他们仗着长辈的身份拿捏她,她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向不合理的要求说不是一种勇敢,娘娘亦要称赞。
是以,王双双直视知县,态度坚定,语气诚恳:“知县大人,我不愿意!”
知县顿时尴尬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低眉顺眼得徐荷花也抬起头,对他说:“知县大人,我们家的亲人不幸去世了,还没有办白事。双双跟她爹、她哥感情好,他们没了,她很难过,现在只盼着父兄的冤魂知道王大山已经死了,能够瞑目。”
啊,他太心急了。知县连忙补救:“没事,不必认义亲,你们也如我的女儿、妹妹。你们打算如何操办白事?”
王双双与徐荷花都没有经验。
她们的同族叔伯挤到知县面前,自告奋勇:“我来吧,双双是我侄女,她父兄去世了,留她一个人在世上,于情于理,我做叔叔的都要照顾她。”
徐荷花闻言,看了他一眼,感觉他肯定会劝她离开王家,改嫁别人。
王双双才十六岁,卖了田地给娘娘,得到钱财,这个人眼红了,想赶走她,设法夺走王双双的钱财。
知县也是人精,如何看不出王家叔叔的打算?
他有心卖好娘娘和庙祝周琼文,立刻说:“既然你是王姑娘的叔叔,那我问你,王姑娘被王大山威胁时,你在何处?为何不制止王大山?”
顿时,王家叔叔涨红了脸,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什么品性王双双能不懂吗?趁着知县在,王双双一脸讥诮地替他回答:“他巴不得我从了王大山,我不愿意,他还劝我认命,要撮合我跟王大山呢。”
王家叔叔闹了个没脸,强词夺理:“我……我那是怕你被王大山害了,他那么凶恶,万一要了你的命,岂不是……岂不是……”
王双双冷笑:“是啊,他那么凶恶,你怕他怕得不行。倒是我和嫂嫂,被他逼急,三两下把他撂倒在地上。他真凶恶啊,他死了,叔叔肯定松了一口气吧?”
她叔叔想打她,因知县在旁边,官兵也在,他不敢动手,只能拿两只眼睛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