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岸边时,他的小腿好像被水底尖锐的石头或者什么东西狠狠划了一下,一阵锐痛……
终于把人拖上岸边浅水区,两人都瘫倒在泥泞的河岸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嗽着。那个男孩呛了水,吓得够呛,一直在哭,话都说不清楚。
林漾自己也惊魂未定,他看向那个男孩。男孩的脸色苍白,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很大,因为惊恐而睁得圆圆的,里面蓄满了泪水和水珠。
他长得……很好看,即使是在那样狼狈的情况下。只是那张脸,在记忆的迷雾中,始终模糊不清,像一个失焦的影像。
他当时问了男孩的名字吗?或者,那个男孩告诉了他什么?
林漾用力地想,头开始隐隐作痛。好像……没有。他只记得自己当时也很害怕,看着男孩没事了,又担心外婆发现他下河会骂他,加上腿上的伤口开始火辣辣地疼,他好像是……跑掉了?
对,他慌慌张张地爬起来,忍着腿疼,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家。甚至没敢告诉外婆这件事,自己偷偷处理了腿上的伤口,那伤口还挺深,留下了一道疤,过了很久才慢慢淡化。
那个被他救起来的男孩呢?他后来怎么样了?他叫什么?从哪里来?是村里谁家的亲戚吗?
这些,林漾统统不记得了。那段惊险的经历,似乎就这样被他刻意或无意地埋藏了起来,随着回到城里,投入到新的、并不愉快的生活中,逐渐被遗忘在角落。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可是,“棠棠”这个称呼,和腿上那道早已淡化、却依稀可辨的旧疤痕,又将这段模糊的记忆狠狠拽到了眼前。
如果……如果那个男孩就是厉沉舟?
这个假设让林漾瞬间感到一阵眩晕。
可能吗?那个商业帝国的主宰,那个冷漠强悍、仿佛没有弱点的厉沉舟,曾经是那个在河里无助挣扎、哭得稀里哗啦的小男孩?
时间对得上吗?厉沉舟的童年……他从未了解过。只知道他是厉家唯一的继承人,自幼接受精英教育,履历光鲜得像教科书。他会出现在那个偏僻的乡下地方?
但如果不是,如何解释“棠棠”?如何解释厉沉舟对他那种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行为?结婚是他暗中推动的,他那些笨拙的、强势的“关心”,他眼底深处偶尔泄露的痛苦和悔恨……
林漾猛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依旧靠在他肩上沉睡的厉沉舟脸上。
这张脸,英俊、成熟、棱角分明,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试图将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湿漉漉的、充满惊恐的小男孩的脸重合,简直难如登天。
可万一呢?
万一这就是真相呢?
林漾感觉自己的思绪陷入了一个更深的迷宫里,每一个岔路口都指向更浓郁的迷雾。
颈窝处的呼吸依旧平稳,厉沉舟睡得很沉,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林漾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睡颜,第一次没有感到恐惧和排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困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
他轻轻动了一下,想要挣脱这个怀抱,去冷静一下。
似乎察觉到他的动作,睡梦中的厉沉舟不满地蹙了蹙眉,手臂下意识地又收紧了些,嘴里再次发出模糊的咕哝,这次更轻,更含混,但林漾依稀辨别出,还是那两个字:
“……棠棠……”
林漾彻底不动了。
他像一尊雕塑,站在原地,任由厉沉舟靠着,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水晶灯的光芒在他们周围流淌,将相拥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这一夜,注定无眠。
林漾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模糊的夏日午后,那条浑浊的河流,那个被他救起却遗忘的男孩,以及耳边这声如同梦魇又如同诅咒的呼唤。
他需要证据。他需要弄清楚,这段被遗忘的童年交集,究竟是不是连接他和厉沉舟之间,所有痛苦与纠葛的,最初的那根线。
而第一步,他需要更努力地回忆,或者,去寻找能佐证这段记忆的痕迹。比如,他腿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是否真的来自于那次溺水救援?比如,厉沉舟的身上,是否也有那个夏天留下的印记?
一个大胆的带着试探意味的计划,在林漾心中慢慢成形。
夜色深沉,怀抱着他的男人呼吸均匀,而林漾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复杂而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