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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2页)

转眼到了农历年底,王虎得知一切就绪,就准备动身回老家去完婚。他虽然并不迫切要成个家,但既然已下了决心要办,也就干脆把别的事务暂搁一边,一门心思地去做了。他指定了三个亲信代理执掌军务,留下侄子在大营,以防自己不在时有什么不测,也有个可报信的人。军务安排停当之后,他装模作样地去请示县太爷是否准自己离开五六天时间,县太爷连忙说行。王虎还弦外有音地对县太爷说,他的军认和亲信都留在驻地不动,因此不怕有人趁机轻举妄动造他的反。然后,他穿上很好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还把最好的衣服打成一包放在马鞍上驮着,随身带了一小队卫兵,五十来人,个个荷枪实弹,往老家出发。他胆大,因此并不像其他军阀那样一动身就里里外外围上几百个卫兵。

一路上寒风凛凛,泥路冻得坚硬,两边田野灰蒙蒙的一片,偶有农户的房子,也都是泥灰墙、草屋顶,看上去和田野的颜色差不多,甚至于人的肤色也由于北方的寒风和尘土而看上去灰蒙蒙的。这单调的颜色使得王虎的心情在途中的三天一点也好不起来。他们这样日行夜宿,三天后回到了老家。

王虎先到大哥的家里,婚礼要在那儿举行。和家里人寒暄几句之后,他突然提出在完婚之前想到父亲的坟上去看看,尽尽孝心。大家都表示同意,尤其是王地主的老婆更加支持,因为她认为王虎长期出门在外,不比家里人可以定期去上坟,现在趁回家成婚之机,先上坟祭扫一下是很应该的。

王虎自己也完全知道为人之子有此责任,在条件许可时是应该这么做的,但是他现在决定去上坟并不是出于一种责任心,而是想排遣一下连日来的郁闷。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总之,他无法闲坐在哥哥的家里,他受不了他哥哥那种对办婚事所表示的虚假的殷勤,他感到压抑,感到必须找点什么借口出去一下,离开他们那些人,因为这屋子似乎不是他自己的老家。

他派了个士兵去买纸钱、香烛及上坟所需要的其他东西。然后,他带着这些东西出了城,士兵们扛着枪跟在他的坐骑后面走着。看到街上行人盯着他看,他模模糊糊地感到一些安慰,虽然他紧绷着脸,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好像什么也没看见或听见,可他心里觉得挺光彩的,而且他听到士兵们的大声吆喝:“让路,让路!给将军让路,给我们老爷让路!”他看到老百姓敬畏地退到墙脚边,缩在门口,心里感到自己确实了不起。对那些平民百姓来说,他显然是高高在上的。于是他摆出一副更加耀武扬威的样子来。

王龙的坟旁有一棵枣树,王龙当时选上这块坟地时,那棵枣树还是一棵枝干光洁的小枣树,而现在它已长得盘根错节,并且旁边又长出了一些小枣树。王虎离坟还很远就下了马,缓步前行,以示他对父亲的尊敬。一个士兵站在远处替他看着马,另有几个士兵跟他走到坟前,替他在坟前摆好了纸钱、香烛。他们在王龙的坟前摆得最多,其次是王龙父亲的坟前和王龙兄弟的坟前,摆得最少的是阿兰的坟前,王虎只依稀记得阿兰是他生母。

然后,王虎庄严地缓步上前,在各个坟头前点燃了香烛和纸钱,并且在各个坟前下跪磕头,磕头的次数都是按照传统的规矩来的。磕完头,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沉思了一会儿,坟地上的纸钱已燃尽,变成了灰,香火还在燃着,在冬日的空气中散发出一阵阵香味。那天没有太阳也不刮风,是个灰蒙蒙的阴冷天,好像要下雪。士兵们默默地守候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着他们的将军悼念他父亲的亡灵。最后王虎转身离开了坟地,骑上马沿原路返回家里。

其实,他在坟前静思之时,并非在想念他的父亲王龙,而是在想他自己。他想到,如果自己死了,躺在那片坟地里,就没有儿子来悼念他的亡灵,一想到这一层,他就觉得这次结婚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原来忧郁的心情似乎也有所好转,因为他的心灵深处正怀着生儿子的希望。

他返回的路正好经过他家土屋前的打谷场,梨花和“驼背”就住在这儿。王虎的随行士兵的喧闹声传进了土屋,驼背以最快的速度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看热闹。他压根儿就不知道骑在马上的那个人就是他的叔叔王虎,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王虎和他身后的一大帮子人。王虎也看着他,“驼背”差不多有十六岁,很快就是成年人了,但是他的个头还像六七岁的小孩,隆起的脊背就像挂在身后的一顶笠帽。王虎看到这么个人觉得新奇,便拉住缰绳问道:“你是谁?怎么住在我的土屋里?”

那小子听说过有一个叔叔是当将军的,他常常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当面看看当将军的叔叔长得什么样子,现在他知道自己面前就是这个人了,因此兴奋得直叫起来:“你就是我叔叔啊?”

王虎记起来了,他看着那小子仰起的脸,慢吞吞地说:“是了,我听说哥哥有个儿子是个丑八怪。但是太奇怪了,我们王家都很健康,身板挺直,爹生前也一样,到很老了身板还是笔直的,身体健壮得很。怎么会出了像你这模样的?”

那小子对这类问题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他两眼只顾贪婪地盯住那些扛枪的士兵和那匹高大的枣红马,心不在焉地答道:“我也是生出来的呀。”说完,他伸出手去摸王虎的枪,那张怪异而显出成年相的脸上长着一对下陷的神色忧郁的小眼睛,此时这对小眼睛盯牢了那支枪,嘴里恳求说:“我从来没有摸到过洋枪,给我摸一会儿好吗?”

王虎看到他伸出的手干瘪得像个老头儿的手一样,顿时对这个丑小子动了恻隐之心。他解下自己的枪递给他,让他随便摸摸看看。他等着让他摸个够,这时有个人来到门口,那是梨花。王虎立即认出了她,她没怎么变样,只是比以前更瘦了,一向苍白的鹅蛋脸上布满了细细的皱纹,但一头秀发依然又黑又亮。王虎在马上拘谨地朝她深深鞠了一躬,梨花也略略屈身回礼,要不是王虎开口问她,她早就转身回屋去了:“那傻子还活着吗?”

梨花轻声细气地答道:“还活着。”

王虎又问:“你的那份钱每月都拿得到吗?”

她还是轻声细气地回答:“谢谢,每月都能拿到。”她说话时垂着头,眼睛瞅着打谷场结实的地面,这次她一答完话就赶紧转身走了,只剩下王虎呆望着空****的门庭。

他突然对丑小子说:“她为啥穿尼姑一样的袍子?”他刚才看到梨花身上那件灰长袍的领口像尼姑袍一样叉叠着,觉得好生纳闷。

丑小子心不在焉,完全被那支枪迷住了,他一面轻轻抚弄枪把子一面答道:“傻子死了以后她就要到离这儿不远的庵堂里当尼姑,现在她已经背熟了很多佛经,一直吃素,早已是半个尼姑了。因为爷爷把傻子留给了她,所以傻子死了以后她才能把头剃光,真的去当尼姑。”

王虎默默地听他说完,心里隐隐感到一阵难过,然后他带着怜悯的神情对丑小子说:“那时你怎么办?你这可怜的驼背丑八怪?”

丑小子答道:“她一进尼姑庵,我就到庙里去做和尚。我年轻,有好多年要活,她等我死可等不及。做了和尚就有饭吃,要是病了,我背上的那团东西常使我生病,她可以来照料我,因为我们是亲戚嘛。”他说这些话时毫不动情,但接下来他的声音变了,带着哭腔,情绪颇为激动,两眼朝上看着王虎大声说道,“我是要去做和尚了——但是,啊,我的背要是直的就好了,那我就可以当兵了——你收我就好了,叔叔!”

少年深陷的黑眼睛中好像有一团火,王虎心地仁慈,他感伤地说:“我很愿意收你,但像你这样子怎么能当兵呢?就当和尚吧!”

少年耷拉着怪难看的脑袋,声音微弱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他再没多说什么,把枪还给王虎,转身一颠一跛地穿过打谷场,走了。王虎继续上路,回去举行结婚大礼。

对王虎来说,这是一桩奇怪的婚姻。这一次他一点也不着急,白天黑夜都没什么两样。他默默地经历着一切,就像履行公事一样,他彬彬有礼地做所有的事情,不发脾气时他总是那么彬彬有礼的。现在,爱情和坏脾气似乎都离他那麻木的灵魂很远。穿大红婚服的新娘像远处模糊不清的一个人影,与他自己毫无瓜葛。非但如此,他甚至觉得自己与所有的宾客、两位兄长、嫂子和他们的孩子们,还有那个胖得异乎寻常、由杜鹃搀扶着的荷花都毫无瓜葛。然而,他看了荷花一眼,因为她的身子太肥胖了,呼吸起来气喘吁吁,声音大极了,令人生厌。出于礼仪,他站着向这些人以及其他所有非得施礼的宾客一一鞠躬。

喜宴开始后,王虎几乎没去碰鱼肉之类的菜肴。王地主说开了笑话,因为即使是在二婚喜宴上,也应该是热热闹闹、高高兴兴的。有一位客人听了笑话大声笑了出来,可是一看到王虎那严肃铁板的面孔,一下子又把笑声缩了回去。王虎在自己的婚宴上沉默寡言,只是当别人替他斟上酒时,他才捧起酒碗呷上一口,然后放下酒碗粗声粗气地说:“早知道这酒比不上我那儿的,我就带一坛来了。”

婚礼结束后,他骑上枣红马,让新娘和女仆乘坐一辆骡拉的车,车窗挂着帘子。他对新娘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只管骑着马往回赶路,就好像跟来时一样是独自一个人。士兵们跟在后面,骡车在队伍后面颠簸着。王虎就这样把新娘带到了自己的地方。一两个月以后,第二个女人由她父亲领着来到了王虎的家,他也留下了她。一个还是两个老婆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新的一年又来到了,元旦和春节也很快地过去了,树上虽然仍是光秃秃的,但春天已在土壤中开始萌动。阴冷的下雪天再也留不住积雪,因为雪很快就被南方突然吹来的暖风融化了。田里的麦子还没长高,却呈现出一片新绿。农民结束了冬天里那种闲散的日子,又开始忙着整理锄头、犁耙,并且把牛喂得好一点,准备下田干活。路边的野草钻出了路面,孩子们拿着镰刀或削尖的木片和铁片四处寻找新长出来的野菜,挖起来充当粮食填饱肚子。

整个冬天屯扎在营地的军阀们也兴奋起来了。士兵们在冬天里个个养得壮壮实实,现在开始蠢蠢欲动,他们对赌牌、吵闹、进城闲逛那一套玩意儿已经腻烦了,现在脑子里想的是自己在春天里新的战争中命运如何,每个人或多或少抱有一丝希望,最好自己的顶头上司在战斗中丧命,那么自己就可以往上爬那么一级了。

王虎也有他自己的梦想,他已经设想了一个很好的计划,现在是实现这个计划的时候了。现在的王虎已经不是被情欲困扰和折磨的王虎了,那种情欲已不复存在,即使还在,也是被深深地埋藏着。每当这种欲念起来的时候,他就随便到两个女人中的一个那儿去发泄一阵,如果觉得身体没劲儿,他就靠拼命喝酒来提神。

王虎是办事公道的男子汉,他对两个女人一视同仁,没有偏爱之心。其实,这两个女人极不相同。一个有学问、爱整洁、朴素、温存、安静;另一个则有些笨拙、粗野,但也不失为一个好心肠、贞淑的女人,她最大的缺点就是那一口黑牙,一走近她就会闻到一股口臭。好在这两人从不吵闹,在这一点上王虎是相当幸运的,当然,他的公正态度也是两个女人不吵闹的原因之一。在这件事上,他是很审慎的,他轮流到她们的房间去,她们俩虽然完全不同,但对他来说一样是女人。

他再也不用孤身独眠了,然而,尽管两个女人轮流陪他睡,他却始终不与她们亲密。他进她们的房间的目的就是睡觉,他始终摆出一副当家人的架子,从不多说一句话。他和以前死去的那个女人之间的那种坦率、无拘无束的关系,永远不会在他与这两个女人之间出现。

有时候,他默默地思考着一个男人对女人的不同态度,他痛苦地认识到,以前的那个女人其实从来没有对他坦诚相见过,即使是当她像妓女那样放肆时也没有真正地对他坦诚过,因为她内心深处无时无刻不在谋划着对他的反叛。每当想起这些情况,他总是有意关闭自己的心扉,而通过在这两个女人身上发泄肉欲来安慰自己。这样做的另一个动机是他抱有一丝希望,希望两个女人中的一个会给他生个儿子。这种希望也进一步鞭策他实现取得辉煌胜利的梦想,他发誓要在这一年的春天打一场大仗去赢得权力和地盘,而且他自认为此仗必胜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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