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香榭丽舍饭店的第二天早晨,我开始拉肚子,情况很严重。前天,我跟随日本驻罗马大使馆人员前往郊外的奇波利公园,当时喉咙干渴,手捧着喝了几口瀑布水。有人对我说:“哦,那水不能喝。”这座庭园因具有各种数不清的奇形怪状的瀑布而闻名。我以为瀑布水是干净的,其实很脏。安设的某种装置,控制水流时涨时落,把水给污染了。或许就是那水作的怪,或者飞越阿尔卑斯上空时,肚子着凉的缘故吧。我什么也不吃,静静地躺在**。
佐藤敬君来了,我躺卧着同他说话。佐藤君醉心于艺术,他滔滔不绝地谈了一通。他说,日本的绘画风格自古皆是抽象的,若能像最近以来,美术品进一步趋于抽象,日本画家就会如鱼得水,自由自在。当今法国画家们也都在大讲“抽象美术”“日本”等话题。——其后,沙龙五月(106)开幕当天,小松清君不用说了,我与佐藤君也应邀出席。主要会员都一一做了介绍。(我不懂法语,无法交谈。)不过,大部分展品令人失望,几乎没有什么触及灵魂的作品。轻薄,缺乏厚重。似乎没有大天才。有的绘画受书道和狩野派影响。日本画家的展品也很多。佐藤敬君的绘画,以前在他的画室里拜见过,用笔精心细致,颇见厚重与敏锐。几乎都是抽象派展品,唯独荻须高德君始终一贯的写实画作,似乎与会场不太相符。
佐藤君一席长谈回去之后,小松清君来电话,请我去喝粥。我来西方,全然不再想吃日本米饭、大酱汤和腌咸菜。而熟悉外国旅行的松冈洋子小姐却对此情有独钟,使我甚感可笑。只有这时,我才深深感念小松君的一番热情。傍晚去牡丹屋,他给我做了大米稀饭,前来学习音乐的日本姑娘,送给我腌梅干。贵重的梅干,只剩一粒了。姑娘告诉我,我送给她的樱草(?),在我出差意大利期间,茎秆长了,花朵开了。据说法国姑娘也这么说过。我和佐藤敬君、小松清君从画商那里回来,走过塞纳河岸,在路边不知花了五十元还是一百元买了一束樱草,送给两位姑娘之后,双方都开了花。这件事使我觉得很亲切。小松君问我今晚去不去迎接岸小姐,我回答“去”。他说,只要我去,他就去。我想到惠子小姐为了同相皮君结婚,千里迢迢只身来巴黎,这是多么令人感伤的事。
从牡丹屋回到饭店,我钻进被窝,等待迎接凌晨三点的班机。腹泻停止了。半夜里,小松君打来电话,说今晚上让他们两个单独多待上些时候吧。我回答:“就照你说的办吧。”虽说接机,其实也就是站在机场大楼外的角落,等岸小姐出来,见上一面就回去了。小松君善解人意,我听从他的安排。
第二天上午,我到日本大使馆办什么事情(大概是去戛纳电影节的事),走进日本大使馆文化部(?)。大门敞开着,看到岸小姐和相皮君从回廊上迎面走过来。看样子,他们是来拜访大使馆的,刚刚走出古垣大使的房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岸小姐他们,岸小姐也肯定没想到我会在这里。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惠子小姐连忙走进来,两个人一握手,她就扑簌扑簌流下了眼泪。她泪流不止,我的眼睛也浸满泪水。惠子哭成泪人儿了,使得文化部两个人都转过脸去,不忍心再看她。相皮君也惊呆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后来,岸小姐来日本时,大家谈起这件事,惠子说:“我真是个好哭的人啊。”)岸小姐长途旅行后,不能睡眠,所以才会流出那么多眼泪吧。岸小姐收住眼泪对我说,相皮君打算请我一道吃午饭。惠子今早刚到这里,我就去了相皮君的公寓。不一会儿,一位矮小的老人走了进来。岸小姐介绍说,他就是相皮君的父亲。说完,就到对过去了。我用不地道的英语向老人表示祝贺,还夸赞了几句惠子小姐,说她是全日本最漂亮、最贤惠的姑娘之一。惠子走回来,做父亲的说道:“我可不懂英语啊。”但岸小姐却说:“他说不懂其实是懂得的。”
相皮君的母亲来得晚一些。听说她得了一种“可怕的病”。没问是什么病,所以不知道,但见她眼窝发黑,很像一个病人。父母都是有名的音乐教师。父亲也是第一次来这座公寓。儿子为娶媳妇装修房屋,做爸爸的从不来看一眼,尽管在西方,也叫我很难理解。餐桌上除了相皮君一家四口,加上我一共五个人,还有一个侍女。岸小姐闲不住,立即行动起来,为我沏了一杯日本茶。这杯茶尤其香。听说这是岸小姐来巴黎后吃的第一顿饭。惠子换上了蓝底碎白花窄袖和服。相皮君对我说:“惠子很尊重您,这一点我很清楚。所以,就请您做我们的婚礼中介者(保证人)吧。”我说:“还是古垣大使最合适。”仔细想想,日本人和法国人结婚,婚礼保证人必须由大使担当下来。结果,看到我这个旅游者似乎蛮可靠的,便决定由我来充当证婚人了。我问相皮君参加婚礼要穿什么衣服,他回答说,黑色或藏蓝色系的衣服就行了。我说我带有晚礼服,他说那就很好。这些谈话都经过岸小姐的翻译。
婚礼当天,古垣大使说他开车来接我一道去。于是,我被请到大使公邸,古垣氏看我身穿晚礼服,说道:“好郑重的打扮啊!”大使一身便装。乘上古垣夫妇的轿车,说是在郊外路上要花一个半小时。听说那里像轻井泽,但地势没有轻井泽那么高,是杂木林中的一座村庄(或许是小镇,但给人的感觉是村子)。婚礼就在村公所里举行。那是乔治·德尤迈尔父子居住的村庄,相皮君同德尤迈尔很要好,在他的帮助下选了这里。或许也为了躲开报社记者吧。可到底还是来了几家记者和摄影组。大家知道,那些照片也寄到日本来,刊登在当时的妇女杂志上了。
村公所是一座窄小而粗劣的建筑,似乎同日本乡间古老的村公所没什么两样。门口挤满好多人,不能走动。村公所前面是一排大杂院,孩子们从楼上窗口探出身子,惠子小姐抵达时,他们齐声欢呼,招手:“布拉保,相皮君夫人!”大家对这个东洋媳妇儿,既不好奇,也无讽刺,而是欢呼祝贺,令我十分感动。婚礼进行得极为简单。村长上台宣读誓词(?),接着好像表达一番祝福,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古垣大使似乎说过,讲得太好了。村长,蔼然长者,一副村中老夫子的形象。他读誓词时,一个劲儿抖动着身子,看样子很激动。继村长之后,乔治·德尤迈尔献祝词。接着,新郎新娘双方在大纪念册上签字。相皮君署名下边,德尤迈尔的儿子署名。惠子小姐署名之下,该是我署名。婚礼保证人的任务,只是署个名而已。我用汉字签名,标明罗马字发音。我以为,用汉字署名似乎很少见。岸小姐写的是罗马字。她签过字之后,婚礼就算结束了。
婚礼之后,在德尤迈尔家中庭园举办喜宴,宴会之后有游园会。房舍类似山地小屋,庭院稍微宽广,各种鲜花,颜色艳丽。水泥铺地的小泉水池里也有鲜花开放,我甚感奇怪,仔细一瞧,原来水底摆放着花盆。泉水中不时腾起可爱的喷水,那是经细长的橡皮管引到这里,再经巧手组合而成。岸小姐今早到达时对我说,德尤迈尔全家人为今天的庆祝会整理庭园,整整忙活了一个月,从巴黎运来两卡车鲜花。惠子今早到达这里时,德尤迈尔全家人一起光着脚,在院子里干活儿。庭园的花草布置,费尽了主人的心血,草坪的鲜花等也是为今日栽种的。
结婚典礼上,惠子小姐身穿素白色婚纱,这是在三越商店做好后带来的。在婚宴游园会上,她换上美丽的长袖和服出现。我本来以为岸小姐一人来巴黎,没想到还有美容师同行,今天也在为惠子精心打扮。新郎相皮君穿着寻常的衣服,大出我的意料之外。浅蓝色的西服底子点缀着不很显眼的细白点。这套西装,我屡见不鲜,一点儿没变。男宾们也都各随所好,毫不讲究。我呢,一身晚礼服,脚蹬漆面皮鞋。古垣大使“好郑重的打扮”,说的就是这番意思啊。不过,我来西方,独自穿着不同的服装,几乎没有多少人在意。
院子里的客人五十人至百人之间吧。小松清君和日本大使馆的松井公使以及官员们也都出席了。古垣大使约我跟他一道回去,那时已是下午三点多了。
古垣大使的轿车停在相当远的地方,位于乔治·德尤迈尔家附近。父亲德尤迈尔的宅邸相当豪华。我们上车时,看见惠子一路上慌慌张张向这里跑来,身上穿着新换的长袖和服,一双与之相配的草履,跑起来十分吃力。岸小姐希望我留下来,她说游园会马上变得更加热闹,黄昏后放烟火,彻夜跳舞直到天明,还说已经为我在附近的旅馆预订了房间。我被新娘子一身婚服亲自跑来的一腔真情感动了。相皮君也跟在惠子之后来到停车的地方。我一时犯了犹豫,不知如何是好。喝酒、唱歌、跳舞,我一样都不会,法语更是一窍不通。虽说这些都没关系,但日本人都回去了,我留下来,新娘子就得始终惦记着我。再说,我乘坐大使的轿车来,要是单独留下,对古垣君来说也是失礼的行为。岸小姐似乎总觉得很遗憾。——后来,我和小松君访问巴黎的公寓,岸小姐说到,婚礼之夜,他们在鲜花盛开的庭院里跳舞,快乐非常,我要是在场该有多好啊!
——我最初的欧洲之旅的过程中,有岸惠子小姐的婚礼,还应邀做了保证人,这些事成了我美好的回忆。
岸小姐第一次在香榭丽舍大道独自购买的手提包,送给了我的女儿。
岸小姐以前说过“立志当作家”,据说直到现在只写过一部小说。这是她进入大船电影公司时候的作品,六十页,以同台演员望月优子(美惠子)为模特儿写成的。题目叫作“梯子”。我以为这书名太俗气。我问她带没带到巴黎来,她说带来了,不过她没给我看。
惠子在巴黎时也说过,今后有时间还想写小说。惠子小姐聪明伶俐,内含热情,有着非凡(107)的一面,所以我认为总有一天,她会专心写小说的。然而,她夫君相皮君很好客,正像电视节目《明星的一千零一夜》中所看到的,惠子本人也以日本的一名“外交官”的姿态出现。她在巴黎工作十分繁忙,拍完《弟弟》之后,依旧过着女演员的生活。真不知她何时能静下心来投入写作。
去年夏,为了拍摄《佐尔格》,相皮君来日本,不巧我正在美国,没有见到他。
阿伊拉·莫里斯夫妇来访我家,忘记是哪一年了。莫里斯氏国籍是美国,长住法兰西,夫妻皆作家。为了抚慰原子弹受害者,他们在广岛独自兴办“休憩之家”,也希望能在长崎再建一座。今年,阿伊拉氏向美欧文学家呼吁援助。在日本笔会的斡旋下,将作家们题字作画的色纸,赠给“休憩之家”,聊助一臂之力。最近将要送到广岛去。公子伊万·莫里斯,同日本芭蕾舞演员结婚,久居日本,以翻译三岛君的《金阁寺》而知名。他受聘担任哥伦比亚大学教师而赴美了。
我在庭院的草坪里铺上席子迎接阿伊拉夫妇,悠闲地交谈着。我问他们,在什么场合下才穿晚礼服。莫里斯回答:下午七点之前,穿这类服装的人,包括饭馆跑堂的、赌场的保安,还有火葬场的老板等。我听了大笑不止。岸惠子小姐的婚礼正是七点之前举行的。然而,没有哪个法国人注意我的一身晚礼服姿态。为此,我至今感动不已。我一向不在乎什么,假如我听从惠子小姐的规劝留下来,七点以后进入夜晚,一身晚礼服也就不成问题了,不是吗?
感谢《风景》编辑部,答应连载我这篇悠闲散漫的文章,长达九个多月。其间,岸惠子小姐因《弟弟》演技超群,集电影女演员所有奖项于一身。她还在巴黎主演了让·科克托的舞台剧。
昭和三十六年(一九六一)一—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