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同僚问张捷想推谁的时候,张捷因事先已经和温体仁通气,此时十分自信,直接道:“吕纯如,吏部尚书非吕纯如不可!”递上名单时,张捷还抢先报告道:“臣已经举荐了两个人,但这两个人除了我,整个朝堂都不愿意用他们。”
朱由检看了一遍名单,发现科道官啥都没写,便问科道官为什么不推举。
给事中卢兆龙答:“会推大典,科道官照例不举荐的,如果大家举荐得当,就听皇上点用,如果举荐不当,我们就参他。”
为了做好监察工作,科道官决定不参与其中,旁观者清,免得出了问题又给绕进“朋党”罪名里去。
朱由检觉得很有道理,开始分析名单,拿到张捷名单的那一刻,他感觉味道有点儿不对,便问:“吕纯如在钦定逆案中是有名的,张捷为什么举荐他?”
张捷说道:“我深知吕纯如有才华有品德,钦定逆案列他的名字,无非是因为他赞颂了魏忠贤。现在红本都在的,里面找不到相关文字,怎么好给他定这个罪呢?”
张捷用心险恶,吕纯如冤不冤,其实并非重点,但一旦给吕纯如翻案,那就证明当年的钦定逆案是不合实际的,很快翻案风潮就会掀起,钦定逆案的成果也将付之一炬。朱由检立马拒绝:“吕纯如当年就申辩过了,现在不能开这种头儿。”随后,他看向科道官问:“科道官如何看?”
卢兆龙回答道:“大家的推举,各有各的原因,还要凭皇上定夺。至于张捷推荐吕纯如这事儿,因为牵扯到钦定逆案,我们正打算纠参。恰好皇上您自有明鉴,我们没有什么其他的意见。”
张捷见自己吃了瘪,和事先想好的不一样,继续辩驳:“我确实看着吕纯如清正守己,是个可用之才,如今弃之草野,实在是太可惜了!”
御史张三谟也表示反对:“朝廷推举重臣,事关重大,即便和钦定逆案没有关系,也要先查明了再说。吕纯如是否贤德暂且不说,单凭他这些污点,怎么服众啊?钦定逆案早已完成,你这翻案的口子一开,以后不知道要发展成什么样!”
张捷不愿就此败下阵来,道:“吕纯如的确是真的贤能之人,所以我要推举他。就算是逆案中人,也要分辨。假如皇上用了此人后发现能力不足,那就如同李长庚那样削他的职就好了,到时候我也一同削职,或者承担更重的罪过也无妨。小民做了坏事,朝廷还要左审右审,生怕他冤,更何况大臣呢,怎么能就这样冤枉大臣?”
工科给事中孙晋直接指出:“张捷你这比喻有问题啊,今日皇上要的是任命朝廷重臣,特地召集大家一起讨论,咋能与审囚犯相类比呢?”
卢兆龙也再次发表意见:“我在清江当知县时,就知道吕纯如护送藩王到封地的时候沿路骚扰百姓,仅凭这一点,我看他就没有什么才德,更何况他还屈身于魏忠贤,品德可想而知。”
立马,大批言官纷纷表示,吕纯如身在逆案名单之中,用不得。更有言辞激烈者大骂道:“张捷推举这种人,用心险恶,还敢狡辩!”
张捷在声讨声中败下阵来,朱由检看向了温体仁。温体仁一直没有发表意见,曾经能言善辩的他如今惜字如金起来,等得皇帝问他,温体仁才吐出了三个字:“谢陞可。”
第二天,谢陞成为了吏部尚书。
整个召对,被炮轰最惨的是张捷,但大家都知道他不过是冲在前面的人而已,至于他背后的指挥者,则是只说了三个字的首辅温体仁。这一观点获得了《崇祯朝记事》《崇祯实录》《国榷》以及《明史》的广泛肯定。
这就很奇怪了,既然温体仁幕后指挥、前台隐藏,大家是怎么识破的呢?这当然不是当场识破的,都是日后分析出来的。根据史学记载,在召对还没开始的时候,大臣就得到内部消息了,说阁部已经决定推荐吕纯如,而且皇上也同意了,所以大家一开始都不敢说话,等皇上说这事儿好像不太行,言官方才敢于群起攻之。
这一招,不得不说,很高明。若是皇帝记性差点儿或者警惕性低点儿,必然会被绕进去。
那么吕纯如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如果你只是在网上搜吕纯如这个人,你会发现他没什么特别的,没干过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犯过人神共愤的大罪,最出名的是发现了颜真卿的墓,还写了《唐太师颜鲁公真卿墓碑记》,业余兴趣是躬耕农桑、著书立说。很文艺。
那吕纯如真的是一个边缘人物吗?当然不可能了。
我们回顾一下崇祯元年的四月,也就是平台奏对起用袁崇焕之前。当时吕纯如是兵部左侍郎,他上疏给皇帝,写道:“臣持议欲朝廷用袁崇焕者,只认定‘不怕死、不爱钱’与‘曾经打过’十个字耳。”这个在第五章可查,也就是说,当时吕纯如极力推荐袁崇焕,袁督师的走马上任得有他的一份功劳。
那么温体仁选用吕纯如是因为吕纯如有眼光、有文才吗?当然也不是。
温体仁注意的是吕纯如在钦定逆案中的罪名。翻开逆案名单,找到吕纯如的名字,下面写着:“颂美。惠藩监随,掠毙夫役,复命疏荐,归美厂臣。”两个罪名:一个是欺压百姓,一个是为魏忠贤歌功颂德。这不禁让人想起了毛九华参劾温体仁的内容(第十一章),也是说温体仁强买强卖欺压百姓,同时为魏忠贤写诗祝词,罪名是差不多的。如果吕纯如能够得到重用,从此摆脱曾经的污点,那么温体仁就更可以了,这些每天晚上硌得首辅大人失眠的东西都将不复存在。
可惜,温体仁并没能达到自己的目的,皇帝还年轻,记性很好,完全记得吕纯如都有哪些问题,而这些问题是绝对不可能翻案的。
温体仁小心谨慎起来,张捷却愈发嚣张,他觉得皇帝是“忠言不入”,丝毫没觉得自己是假公济私,遭到弹劾时曾一度将乌纱帽摔在地上,上疏三十二次乞休,说自己不要当官了。
他绝对不可能不要当官,现在考察京城官员的任务在即,皇上不想留他也得留他。他不过是做做样子,发发脾气,显得义正词严一些。并且,张捷不仅要继续供职,还要搞事,他为每一个纠参他的人都准备好了小鞋。
张捷的小九九很快被御史刘宗祥发现,刘宗祥上疏一封,将其揭发。
但刘御史上完疏就后悔了,他被告知张捷与温体仁关系甚密,以后势必遭到报复。他吓坏了,马不停蹄地折回会极门索取奏疏,打算息事宁人。不料皇帝实在是太勤奋了,工作别说是隔夜了,一个时辰都不能耽误,所有奏疏已然收去看过一遍了。
刘宗祥慌了,朱由检笑了。皇帝早看张捷不顺眼了,这弹劾来得太是时候了,这就让你卷铺盖滚蛋,走你吧!
张捷是走了,温体仁还在,温大人决定替张捷报仇。他暗中指示督察院,将刘宗祥降级三级外调。好在朱由检看到后亲自把“降三级调外任”抹去,改为“刘宗祥着回道管事”,帮刘大人躲过一劫。
温体仁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利,但这并不会让他就此停下搞人的手,既然开始了,就没有回头路了,这些“突**况”只会让他日后更加小心、不露声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