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辅臣纷纷请战,最终,朝廷派出了李建泰。李建泰是山西人,没事儿就跟同僚扯自己愿意毁家纾难,现在李自成打进山西,局势安危与他休戚相关,想必是会尽力的。
李建泰的出征仪式搞得很大,有杨嗣昌第二的风味了,又是告太庙,又是赠尚方剑,又是皇帝题词。只可惜,李建泰最终并未履行自己“毁家纾难”的大言,他胸无智计、胆小畏战,行至半路听说家已被掠,登时生气全无,没俩月就投降了。
同一时刻,南迁的提议被拉出讨论。所谓南迁,就是把都城从顺天府迁往应天府,即今天的南京。明朝两京十三省,南京也有一套官僚班子,可以说是很好的备用都城。据说早在周延儒还在担任首辅时,朱由检就已经同其讨论过此问题。恰逢左中允李明睿再次提出南迁,朱由检便秘密与其会谈,商量具体操作方式,比如沿途的接济、兵员驻所、筹饷等等,可以说是肯定了打算实行。然而,这样一件确定的大事,事关存亡,策划者却战战兢兢,朱由检再三强调,此事绝不可以泄露。当然,我们也可以预见,并没有内阁辅臣会支持这一提议,力主南迁。
二月,李明睿公开上疏,条陈南迁之必要。就像每次提议议和那样,提出者总要承受巨大的压力,李明睿位卑言轻,将“南迁”称为“亲征”,说南方有豪杰,有人才,必可中兴。
不出意外,首辅陈演坚决反对此项议案,甚至称此为邪说。给事中光时亨上疏认为李明睿居心叵测,该斩了才是。朱由检很生气,但想来朝中必有很多人反对李明睿,便指责光时亨单单针对李明睿,阻止南行,是党同伐异之举。
除了李明睿之外,还有左都御史李邦华上疏提出建议,认为应该让太子去南京,效仿仁宗故事。在他看来,皇帝南迁,事举重大,途中变数太多,万一敌人骑兵追击,很可能无力回击,皇帝当守国土、守兆民、守陵寝。朱由检很喜欢这份奏疏,对着首辅陈演连声称赞。陈演本身反对南迁,表面附和皇帝,转头就将此事透露出去,引起舆论哗然。
被首辅阴了,朱由检感觉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二月二十七日,他抛开首辅陈演,与其他人商量南迁之事。会上,除了李明睿坚持皇帝亲自南迁以及另一人支持太子南迁,其他人全都沉默不语,仿佛整个朝堂仅有三人存在。
朱由检对大臣们彻底失望了,他的态度很快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朝堂若此,就算自己、太子去了南京,一路顺风,又能怎么样呢?若是一切都能好好的,怕是也不会到这个地步了吧,这些大臣还能指望吗?
他很快否决了一切南迁的提议,给出的理由是冠冕堂皇的,无非是“宗庙社稷、祖宗陵寝、京师百姓,国君死社稷,义之正也”。实际上也多少有些“既然如此,便一起下地狱”的意思,这一点从他的“文臣皆可杀”和遗诏内容也可以看出一二。
这段时间,朱由检曾想调吴三桂入关勤王,无奈无钱,迟迟无法成行。吴三桂不动,李自成可是马不停蹄,一路打下太原,后又进攻代州。代州守卫总兵周遇吉拒绝投降,拼死奋战,城下积尸甚多,竟快要与城墙同高!不得已,周遇吉率众退入宁武关。
李自成怒,派人喊话:“五日不降,屠其城!”
周遇吉拒不投降,同下属道:“你们胆怯什么?如果胜利,全军忠义,万一不支,你们绑了我去见李自成,必无恙!”言毕,周遇吉继续开炮轰击,顺军死伤万人。
李自成渐生退意,其部下劝其以人海战术直接推进,李自成遂率大军压入,宁武关很快失守。
周遇吉誓不投降,率众在巷间激战,最终寡不敌众,被顺军俘虏,以乱箭射杀,复遭磔刑。
硬骨头周遇吉让李自成非常头大,为了一个小小的宁武关,他损失了太多人马,若是接下来的守军都是如此,他不确定能否坚持打到北京。
事实证明,李自成多虑了,不日他就收到了多处守军送来的投降书,这一仗竟成了他前往北京的最后一道障碍。
士气耗尽的明朝,显然已经无牌可打了。
这两年,为了救亡图存,皇帝和大臣也都算是计策频出,倪元璐当任户部尚书时,提出一系列改革,全面包括了军事、经济和政策,大举清查了军队虚冒军饷的问题,光是两个将领麾下的兵员就“减少了”一百三十万,不仅如此,朝廷甚至准备进一步打开海禁,向对外贸易征税,等等。可惜,这一切都太晚了,没时间了。
三月初,朝廷决定放弃关外,直接调吴三桂入关勤王,封平西伯。吴三桂姗姗来迟,十天才走到山海关,此时李自成已经一路畅行,到达京城脚下。
李自成向守军喊话:“若大炮击死一人,即当屠城。”守军不敢也无力抵抗,开始放空炮鸣响。李自成见状,放人入城传话,传达些谈判内容:“割让西北,赏银一百万,以后可以为朝廷内遏流寇、外守辽东,但不朝觐。”
朱由检靠在龙椅背后,手撑着椅背,问首辅魏藻德:“这提议咋样呢?如今事态紧急,给句话呗?”魏藻德一言不发,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字。谈判注定无果,李自成下令攻城,城内太监随即打开城门,没有别的战斗——战斗已然打了十几年,此刻结束了。
据说这一天京师的天气很不好,阴冷无比,细雨夹杂着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北京城内。朱由检带着太监王承恩登上皇城后门的煤山(今景山),见内城陷落,便返回宫内。
他先来到皇后处,神情落寞,对皇后叹息道:“大势已去,你是为国母,宜死。”
皇后周氏伤心痛哭,道:“今日同死社稷,亦复何恨。”
朱由检又找来他的三个儿子,亲自为他们换上平民衣物,嘱咐道:“你们如今是太子,但城一破,就是小民了,各自逃生去吧。不必想念我,朕必死社稷。你们以后要小心谨慎,遇到当官的,年纪大的就叫老爷,年轻的就叫相公;遇到平民,年老的称他老爹,年轻的称他老兄;遇文人则称先生。不要忘记我今日的告诫。”
亲自送三个儿子离宫后,朱由检折回坤宁宫,周皇后已经自尽。看着十六岁的长平公主,他叹道:“你为何生在我家?”随即拔剑砍去。公主以手格挡,重伤昏迷。朱由检以为长平公主已死,又去拜别了嫂子懿安太后张嫣,离开时,已是三月十九日的凌晨。
没人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只是到了三月二十二日的时候,众人在煤山寿皇亭附近的树上寻得了朱由检和太监王承恩。另得一遗诏,云:“朕在位十有七年,薄德匪躬,上邀天罪,致虏陷内地三次,逆贼直逼京师,诸臣误朕也。朕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以发覆面而死;任贼分裂朕尸,勿伤我百姓一人。”
至此,明王朝画上了句号,所有故事成为了历史。
崇祯皇帝朱由检在位十有七年,每天面临的都是内忧外患、争权夺利,本是闲散王爷,却被突然抓去当皇帝,好日子没过过,天天捧着金饭碗吃黄连。黄连永远是黄连,不会因为是用金饭碗吃就变甜蜜。
历史是复杂的,人性也是复杂的,世事兴衰、轮回罔替,不会因任何个人而改变。所有的悲欢离合、生死爱憎、壮志未酬在时代的洪流面前都渺小不堪,天地不仁,不会对谁有偏爱。人事兴衰、草木枯荣,大抵有开始就有结束。
但我知道,再黑的夜,都有这样一帮人,他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勇往直前,舍生取义,只为点亮一星火光。他们是杨涟,是钱龙锡,是倪元璐,是杨嗣昌,是孙传庭,是卢象昇,是朱由检,是李自成,是黄道周,是……太多了。或成或败已如浮云,他们未必是圣贤,却是十足的“人”,在其他人醉生梦死、穷奢极欲之时,他们毅然走上了相反的路。
可惜的是,这样的人往往不会有好的结局,几乎无一善终。
但那一刻,他们超越了时间,点亮了历史的夜空,照亮了未来,此“仁”也!
大江东去,是非成败白云外。是人,赋予历史以意义,而非历史给人以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