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月十一日,杨嗣昌赴前线开会,他和卢象昇两人一见面就火药味十足。
卢象昇一点不客气,直接谴责杨嗣昌养虏为患,道:“你们一天天地就想着议和,难道不知道城下之盟是奇耻大辱吗?我卢某人手持尚方宝剑,若是唯唯从议,怕是会像袁崇焕那样大祸立至。就算不畏惧祸端,以披麻戴孝之身,若不能移孝作忠,将忠孝两失,还有何颜面立于人世?”
杨嗣昌闻此言,气得浑身发抖,道:“若如此说(效仿袁崇焕故事),先生的尚方剑先从我用起!”简而言之就是“你来砍我啊”!
卢象昇不可能真的砍杨嗣昌,只道:“我既不能奔丧,又不能尽忠,应该先杀自己才是,怎么能杀别人呢?舍战言和,非我卢某所知。”
两人话不投机,不欢而散。
但有一点是双方都得承认的,不论日后怎么打算,眼下的战事却是紧迫,容不得失败。
议和风波从未平息,现在甚至因着战火愈演愈烈,朝堂上又吵成一团。翰林院编修杨廷麟大骂杨嗣昌“朋谋误国、宣情泄弱”,同时也对皇帝重用杨嗣昌颇为不满。
杨嗣昌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再遇如此弹劾,怒从心头起,直接提议把杨廷麟调到前线,让他感受一下朝廷究竟是“主款”还是“主战”。这完全是公报私仇,杨廷麟不通军事,把他调到前线,虽以文职,但依旧是九死一生之局。
好在“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杨嗣昌不喜欢的人,自有别人喜欢。卢象昇就很欣赏这位新人的魄力,让他去搞后勤运输,而这位新人竟也因此躲过了一劫。
卢象昇一语成谶,这次出征愈发地“不吉利”了。杨嗣昌总说“安内方可御边”,可是现在敌军兵锋直指京师,朝廷内部却开启了互相倾轧的戏码,这内从何安得?
更倒霉的是卢象昇,在受到处分并且缺少粮饷的情况下,他不得不孤注一掷。
此时满洲军队正分三路南下,卢象昇派杨廷麟带着亲笔信去找高起潜要支援。高起潜的心还在内斗上,他不但不支援,反而把军队调到更远的地方,实在离谱!兵家大事,人命关天,这般处事竟比儿戏还儿戏!
卢象昇愈发地孤立无援,这一刻,他明白了,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他只有以身殉职这一条路了。临行前,他留着热泪对父老乡亲说道:“我与流寇交战数十百次,从无败绩,如今力尽粮绝,死在旦夕,不再徒劳各位父老乡亲了!”
卢象昇是绝望的,对他来说,死在战场上是最好的结局,没有之一。
十二月十一日,卢象昇被满洲军队包围。《明季北略》写他带领五千人出战,射杀敌军,满洲军队包围过来,卢象昇高呼战斗口号,一如以往地身先士卒,直冲入敌军阵营,迫使敌军后退。他从早晨战斗至下午,炮矢皆尽,受三处刀伤,中四箭,依旧奋不顾身,高呼不已,直至力尽坠马,年仅三十九岁。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这,或许就是末世绝大多数将领的结局吧,从他们的身上,我们能看到时代,一个摇摇欲坠的时代,一个无论怎么冲锋都只有一死的时代。
对于卢象昇的死,计六奇和谈迁都认为杨嗣昌难辞其咎。计六奇在《明季北略》中写:象昇所以死有六。一与嗣昌相左,二与起潜不协,三以弱当强,四以寡击众,五无饷,六无援。然后五者,皆嗣昌奸谋所致。谈迁亦在《国榷》中写:未有权臣在内而大将能立功于外者。
但同样地,两人随后又调转笔锋,认为若以此就定论两人之功过有失公允。计六奇又写:虽然杀象昇之身于一时者嗣昌也,成象昇之名于千载者亦嗣昌也。君子正不必为人咎矣。谈迁结尾也写道:末世所论功罪,宁有定乎?
至于一些议论认为“杨嗣昌为了议和故意害死卢象昇”则大谬而不然,阴谋论实在不必,害死卢象昇对杨嗣昌没有一点好处,且卢象昇死后,接任援京任务的是洪承畴和孙传庭,不要告诉我杨嗣昌调这两位是来议和的。
这又是一个大时代背景下的悲剧,杨嗣昌与卢象昇不是善恶的对立,他们都想尽自己的力量做些什么,只是时局若此,个人又能若何呢?战也好、和也罢,又如何能改变这滚滚的历史洪流呢?真正的悲剧不是善被恶击败,而是善与善的冲突,我们都想好,但是注定一切都不会好了。
《熔炉》里的那句话,用在这里也合适:“我们一路奋战,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为了不让世界改变我们。”卢象昇坚守住了自己的心,从始至终,他,做到了。
只是,卢象昇的故事虽然结束了,战争还远没有结束,悲剧也远远没有结束,甚至只是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