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道周一番好辩,把朱由检质疑他的公私问题拉回到了他的纲常伦理战场,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杨嗣昌料定皇帝辩不过黄道周,赶紧接过话茬,道:“纲常二字我有话说,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君臣关系又在父子关系之前。古代(春秋战国)的君臣关系和现在能一样吗?如今天下一统,做臣子的能跑到哪里去?先朝杨荣(明初政治家)侍奉祖宗三四十年,无一日敢离左右,所以有夺情之举,全天下都谅解了他。我入京时听说大家都赞赏黄道周的品行学术,以为他必有高论,可使我回家丁忧,结果道周却在奏疏中写自己不如郑鄤,真让人绝望!”
蹲在大牢里的郑鄤突然被提起,一下子卷进了最危险的旋涡中,成为了矛盾的焦点。
朱由检道:“我正要问他(黄道周)此事。”
杨嗣昌道:“人们都说禽兽只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如今郑鄤杖母,禽兽不如!道周又说自己比不上他,还有什么脸在这里扯纲常名教!”
黄道周瞬间被激怒,愤然道:“大臣闻言,应该退避,让人把话说完。我虽然不是言官,也没有你这样争辩而不让我说完的!”
朱由检是帮着杨嗣昌的:“你说了很久了辅臣才说的。”
杨嗣昌也道:“我这也是为了纲常名教,不容不说。”
黄道周道:“臣这辈子,耻于说人过错。如今在皇上面前,我不和你杨嗣昌吵架,这有失体统。我只知道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伦理纲常和天下社稷。”
见杨嗣昌吃瘪,朱由检挑出黄道周先前写的奏疏,训斥道:“体统?你这奏疏前面写纲常,后面莫不也是肆口泼骂吗?”
黄道周认出奏疏,正是在这封奏疏中,他将杨嗣昌比作狗彘、人枭,用足了人身攻击。黄道周承认自己言辞过激,但绝不接受“无端诬诋大臣”的罪名,他振振有词:“臣愿为良臣毋为忠臣,幸遇明主才敢如此直言。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假如我只为一己之私,只要沉默就可得到荣华富贵,何苦争辩?我自幼读书至今有五十年了,没有一件事不可告知君亲妻子!”
朱由检:“那不如郑鄤又是怎么说?”
黄道周说:“夫子自称辞命不如宰予,我自认文章不如郑鄤。”
朱由检道:“你这就是朋比。”
黄道周继续攻击杨嗣昌:“人心正则行为正,人心邪则行为邪。夺情一事在别处可,在内阁就是不可。我今天不得不说,如果我没说而以后有别人说了,那是我的耻辱。”
见黄道周如此执拗,朱由检开始生气了:“郑鄤五伦尽绝,罪状甚明,这也可耻!”
黄道周愈战愈勇:“人若追求功名富贵,只要说郑鄤不孝不悌、依附权臣岂不是唾手可得。反之,我说不如郑鄤正是因为我无欲无求!”
朱由检没想到黄道周竟正反都能辩,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上默然)。
黄道周没完没了:“如今独立敢言的人少,馋谄面谀的人多,我不得不说。”
朱由检更加来火,朕都不说了,你还说?他直道:“你可知少正卯因巧辩闻名,最后亦被孔子诛杀?”他提此历史典故,不知道是讽刺黄道周巧舌惑人心还是提醒其注意注意自己的脑袋,也可能是兼而有之。
闻到了杀机的黄道周更加不屈了,语气坚定:“少正卯欺世盗名,心术不正,所以夫子杀他。臣平生不敢丝毫不正,不敢有私心,只求不得罪夫子。”
话不投机半句多,朱由检感觉这场辩论已经持续太久,毫无意义,他放弃了,开始打发:“以前觉得你偏执,后来发现你操守不错,前日那样的暑天,你还能在工作之余写一篇文章,虽不切题,但是才华可用,你这样放肆本该拿问,念在你是讲官,起身回列听旨吧。”
皇帝都给台阶下了,黄道周却一点不领情,再高声道:“臣今日不尽言,则臣负陛下;陛下今日杀臣,则陛下负臣!”
黄道周根本无法被打发,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死谏的绝招一出,配上河东狮吼一般的气势,朱由检终于端不住了,大声回骂:“你这都是虚话,一生学问,止学得这佞口!”
黄道周估计早饭吃了秤砣,依旧完全不晓得收敛,继续论辩:“在陛下面前独立敢言的是佞,难道阿谀奉承的是忠吗?敢争是非、辩邪正的是佞,难道不敢争是非、辩邪正一味容悦的是忠吗?忠佞不分,则邪正亦不明,此从古为政之大戒,望皇上体察!”
黄道周是不可能被打败的,朱由检大概要给气乐了,他再无办法,只好再让黄道周“起来”归列。
黄道周不起。
此刻杨嗣昌已是冷汗直冒,能把皇帝气成这样的,本朝只有黄道周一人了,他忙替黄道周求情:“黄道周言辞致犯圣怒,望赐优容。”
朱由检咬着牙道:“这已经是十分优容了!”
会是没办法再开下去了,朱由检只好总结陈词,道:“如今内忧外患,天灾不断,是朕不才所致,所以没能感发各位的爱国之心以挽回国运。朝中到处党同伐异,贼寇易治,但这衣冠贼寇(朝中小人)难治,以后再有这种事就要置重罪了,各位还是把自己的肺肠好好洗洗吧。”
议和的事情最终凉了,黄道周被降级外调。可惜,黄道周实在是过于耿直,降级外调了还没有认清形势,不断上疏为郑鄤申冤。郑鄤的生机随着时间流逝被一丝一丝磨尽,最终竟落得个磔刑,落得个身败名裂。
至此,谈迁也觉得黄道周言辞偏激,“倾朝未有”,至于讲款对不对、反对是否正义,他未再多言,只对郑鄤之死扼腕叹息。
郑鄤的冤情和袁崇焕的事情本质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他们都是斗争和权衡之下的牺牲品。而所有的悲剧,不过都是因为明朝这艘船即将沉没,也无所谓你是站在桅杆上还是蹲在舱底了。
黄道周以道德为先,直言进谏无所畏惧;杨嗣昌从事实出发,救亡图存;朱由检帮着杨嗣昌,试图力挽狂澜;至于郑鄤,他心有大志,却出师未捷身先死。谁有错呢?谁都没有错。不过是大厦之将倾,绝非任何个人能够挽回耳。
历史没有如果,我们不知道如果进行了讲款会怎样,但现在,皇太极如约在夏秋之季起兵了。大患一起,中原战场的孙传庭和洪承畴被调往了北方,杨嗣昌“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计划彻底宣告破产,中原局势走向失控。历史的车轮开始转动,轰隆隆一路向前,再不可能放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