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仍然仅仅是表面。朝廷征收一份钱,那么底下的盘剥必是以数十倍起。无数地方官员和小吏借着朝廷征饷之名大肆敛财、勒索百姓,不从就是军法处置,人性尽失。
吏治是朝廷运行之根本,其腐败至此,怎可能赢得前线战争,怎可能让百姓安享太平?蛀空万丈高楼的,正是那些不起眼的蚂蚁。对于这一点,皇帝心里没数吗?他太有数了。那他能解决吗?怎么可能。
曾经,为了弥补国库的空虚,朱由检打起了皇亲国戚的主意。向皇帝兜售意见的,是首辅薛国观。
薛国观,字宾廷,号家相,陕西韩城人,万历四十七年考中进士。此人学术能力平平,投机钻营却是一把好手,跟温体仁沆瀣一气,走在党同伐异的前沿地带。崇祯十二年,薛国观成为首辅,皇帝问他如何筹钱,他表示有两条路:一、从大臣手里募集;二、从皇亲国戚手里借。
第一个有幸被选中拿来开刀的是武清侯李国瑞,李国瑞是孝定太后的侄孙,若能搞定他,其他人也就不难了。薛国观代皇帝拟旨,张口就要四十万。李国瑞不愿掏钱,开始装穷,拆了住宅,家具拉到大街上卖,一副倾家**产、砸锅卖铁之状。朱由检很生气,这是演给谁看呢?丢人都丢到大街上了。他一怒之下削了李国瑞的侯爵。
李国瑞年纪大了,经不住吓,竟然死了。一时间,皇亲国戚人人自危,生怕步李国瑞后尘。
此时,正好朱由检的五皇子生病,皇亲国戚买通宫里的侍女太监,放出谣言:孝定太后升天为九莲菩萨,指责皇帝刻薄外家,皇子都将夭折。
神神鬼鬼这些东西吧,本身不足信,但是说的人多了,人心就动摇了。加上古代医疗条件有限,五皇子一病不起,竟真夭折了。这下好了,真撞鬼了。朱由检赶紧把四十万两银子退还李家,追封李国瑞之子为武清侯,平息事态。
这件事起到了极其不好的示范效应,以后再管谁要钱,谁就装穷,就砸锅卖铁,到大街上哭号,要钱不要脸。他们对国难当头是没有体会的,毕竟都是“何不食肉糜”的肉食者,鄙得很,毁家纾难是不可能存在的。
但是对于朱由检来说,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钱没拿到儿子还丢了,不管是生病还是鬼神,反正和薛国观这笔账是记下了。
薛国观虽然和温体仁很像,但是问题也正出在这里。很像,就是不全一样;不全一样,就是不像。薛国观学会了温体仁的党同伐异,却没学会廉洁为官,在阴谋方面的修养更是差了几条街,他在贪污腐败和性格狂狷方面对标的是周延儒。
总之,他学会了温周两位奸臣的一切缺点,却没汲取到一点优点,可谓是“去其精华,取其糟粕”,也真是个人才。
更要命的是,他还得罪了太监。当初温体仁弄曹化淳,结果把自己掉坑里的事余音未息,薛国观又开始弄太监了,他跟朱由检说现在贪污问题严重完全是东厂不作为导致的。各位注意,这句话他还是当着东厂大太监王德化的面说的。
王德化冷不丁被扣一屎盆子,惊惧交加,决定给薛国观一点颜色看看:乌鸦有脸笑猪黑?你给我等着!
东厂要查点什么简直太容易了,薛国观那点东西都不够看的,什么贪污腐败、裙带关系、党同伐异的,连私生活都翻得底朝天。王德化搜集好资料,都不必添油加醋,直接送给皇帝,就已经够味儿了。
一份资料或许还告不倒薛国观,但架不住王太监勤劳,隔三岔五就给你整点黑料,皇帝看多了总有恶心的一天。
崇祯十四年,皇帝终于反胃了,碰巧有人弹劾薛国观,什么也别说了,走人吧。
薛国观的脑子实在不好使,这回居然模仿起魏忠贤来,把家中金银珍宝打包装车,招摇过市,充塞马路,当真是不要命了。王德化见状,大喜,落井下石的时候到了,他直接一纸材料递交上去,全是薛国观贪污受贿的行迹。
朱由检一看,当即下令把薛国观押回京师审问,既然薛首辅这么喜欢学习“前辈”,那就学到底吧。
事实证明,薛国观绝对不是一个好学生,他的学习总是浅尝辄止,从不得精髓,这番回京,他还抱有从轻发落的幻想。直到某天晚上,一队身穿红衣的诏使闯进他家,跟他宣读了“赐死”的圣旨,他才恍然大悟:“吾死矣!”
至此,朱由检耗尽了对温体仁一脉官员的最后一点耐心,国难当头,还是需要才子方可济事,他又想起了周延儒。周延儒于崇祯十四年二月被召入京,九月再任首辅。
明末的局势,可谓是处处着火,吏治从基层到顶层,没一个好的;战争从内部到外部,没一个顺的,纵使天神下凡,也难救矣。
明末没有人才吗?当然有,而且太有了。无数仁人志士竭尽全力甚至死而后已,最终却壮志成空、零落他乡。这些悲剧从何而来?就是从这样内忧外患的背景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