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文言遭到了极其惨烈的逼供,遍体鳞伤,哪怕此刻放出去,也命不久矣。但他没有屈服,临死之前仰天长笑:“这世上哪来贪赃枉法的杨涟(安有贪赃杨大洪乎)?”
他以性命诠释了什么是“义”,壮哉!
魏忠贤气疯了,汪文言简直是滚刀肉,但是没关系,我要你杨涟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凭什么,就凭皇帝会支持我!魏忠贤撕破最后一丝伪装,直接传圣旨逮捕了杨涟和左光斗等人,押入诏狱清算。
杨涟被捕时,当地百姓哭号相送,对着官差大声喊冤,杨涟却说:“(我的罪名)无需辩驳!”
杨涟和魏忠贤是一对反义词,杨涟做事刚正不阿,他相信公道自在人心,也相信身正不怕影子歪,他并非心中有光,因为他本就是光。现在,这束光即将照进这世间最黑暗的地方,也将淹没于那黑暗中。但是,借着这束光,当时以及后世的人都将看见人性的极致丑恶与善良,他会刺破黑暗、撕开邪恶,也会证明正义长存。
不出意外地,杨涟在狱中遭到了比汪文言更加残酷的审讯。每五天他就会被提审一次,遭受严刑拷打。他下颌脱臼,牙齿掉落,浑身上下被钢刷刷到没有一丝好皮,鲜血洇满地面。
有些人活着是为了欲望,比如魏忠贤;有些人活着是为了大义,比如杨涟。杨涟不怕死,一个不怕死的人是不会被打败的。
魏忠贤再次感到害怕,以他的脑壳,无法理解世上竟有如此“冥顽不灵”之人。他下令加刑,他要让杨涟彻底死掉,你人都死了,还能赢我吗?
许显纯继续充分发挥他的变态,用铜锤砸断杨涟的肋骨,再用装满土的布袋压其胸口,可杨涟都没有死。
在这千古奇冤中,有那么一刻,杨涟也发出了天问,他在给儿子的信中写道:“人生梦幻,忠义千秋不朽,难道世道只是混浊的?”但他不后悔,不屈服,紧跟着又写:“读书做官,做得些好事,也不枉生一场。”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天启五年七月二十四日,夜,许显纯将一枚铁钉钉入杨涟的头骨,杨涟最终没有扛过去死了。
死前,杨涟留下一封血书,结尾写道:“大笑还大笑,一刀砍东风,于我何有哉!”
在这场善恶对决中,恶以压倒性的优势战胜了善。魏忠贤很得意,以同样的方式杀害了更多的君子。对他来说,最硬的骨头都敲碎了,从此世间再无敌手。
可他错了,黑夜再长,也有尽时,就算把所有人都关到黑屋里,也总有人会点亮烛火。太阳不在时,烛火便就是光明,若是打翻他们手中的烛火,他们就会把自己燃烧给你看,不为别的,只因燃烧就可以创造光,他们不是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他们是在黎明前就带来光的人!
崇祯元年,破晓了,魏忠贤彻底倒台,遭迫害致死者的遗孤们开始上疏伸冤。
首先上疏的是原福建道监察御史周宗建的两个儿子,他们将父亲在狱中的遭遇写下:“昨日伤残剩骨,复遭惨讯奇凶……酷暑蒸腐,肢体残落。”死时“身填牢户,尸供蝇蛆……一丝不挂,身首零落”。朱由检还收到了一封杨涟生前写给朱由校的绝笔信,结尾如下:“但愿国家强固,圣德刚明,海内长享太平之福。涟即身无完肉,尸供蛆蚁,原所甘心。”是的,直到最后,杨涟心中所想仍是“天下太平”。
朱由检当即批准了所有抚恤和豁免。一下子,遗孤们被压抑的冤屈和愤恨统统爆发出来,他们甚至开始写血书,怨愤之情从血字中奔涌而出,不论是白天还是晚上,皆触目惊心,以至于皇帝不得不明确阻止。
崇祯二年九月,朱由检下达了为死难诸君子赠官衔、谥号的御旨。杨涟赠右都御史,谥号忠烈;魏大中赠太常寺卿,谥号忠节;等等。所有谥号都有一个“忠”字,表彰并肯定他们为大明王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
同时,还有人提出应该将因反对魏忠贤而丢官的人重新任用,并附上了一张含有九十个人的名单。经批示,这些官员开始被逐步起用、官复原职。
为了防止吏治进一步腐败,朱由检发出一系列谕旨,要求:撤回各处镇守的监军太监,暂停苏松等处织造,褒赠恤荫被害的大臣,禁止私自净身入宫。只可惜,再高明的医生也治不了晚期的癌症,面对深入骨髓的制度性腐败,这些新政措施也只是杯水车薪而已。
当然,无论如何,崇祯帝朱由检在面对满朝阉党时的冷静,决定根除阉党时的勇气以及与阉党斗争时的智慧,都证明了他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钦定逆案也算得上是澄清吏治、**除妖氛的大手笔,必将为历代史书所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