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朱由检没有信。不仅如此,孙承宗也不信。作为袁崇焕的老师,孙承宗必须拉这个倒霉学生一把,他申请派人入袁营传话,如果袁崇焕有反心,使者一定回不来。
使者回来了。
或许是老天觉得事情开始趋于平淡,不够戏剧化,非要加点儿料,二十日,大同总兵满桂带兵作战之时竟被自己人给炸了,袁崇焕的嫌疑瞬间再次拉满。看来袁崇焕担忧京城士兵经验不足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乌龙炮要是多来几次,搞不好还能打到城内去。
待皇太极退兵南海子,朱由检在平台召见了袁崇焕、满桂、祖大寿等人。袁崇焕自知“五年平辽平到北京城脚”难辞其咎,内心惴惴不安,到处说敌军势不可挡、实在是太太太厉害了,期待有人能提议“城下之盟”。
夸敌人是个很好的习惯和手段,不仅能显示自己的大度,更能在自己力不能及的时候减责,袁崇焕深谙此道。等见了皇帝,他再次大谈情势危急,简直十万火急!
朱由检此时内心是复杂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袁崇焕一年前还信誓旦旦说要“五年平辽”,怎么今天敌人就“锐不可当”了?我是该夸你呢,还是该处置你呢?朱由检决定夸他。政治家,大多有一个必备技能:政治性微笑。不论你心里怎么想,脸上都要春风和煦,让人感到宾至如归,这不叫虚伪,这叫专业。朱由检笑着慰勉袁崇焕和众人,说大家连日征战辛苦了,还解下自己身上的貂皮大衣,亲切地给袁崇焕披上,问他:“可有什么战守策略?”
冬日的平台,寒风料峭,皇帝的貂皮大衣深深温暖了袁崇焕的心,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深陷危机,反而放松了警惕,竟说出“军队连日征战、兵马疲惫,希望能入城休整”这样的话来。出乎袁崇焕的意料,皇帝说:“不行。”
二十七日,袁崇焕带上大炮和五百士兵,直向皇太极大本营开炮,皇太极被迫撤离。
十二月初一,朱由检召袁崇焕去平台“议饷”,正像当初袁崇焕让毛文龙去“议饷”那样,军饷一个子儿没有,罪状倒是一摞。世事有轮回,苍天饶过谁,朱由检直接问袁崇焕三件事:杀毛文龙,致敌兵犯阙,射伤满桂。袁崇焕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思想准备,根本答不上来。
怎么可能答得上来?毛文龙,传矫诏杀的。敌军围城,确实是自己失职。至于满桂,什么,他受伤了?
不说话就是默认,朱由检直接下令锦衣卫将袁崇焕捉拿,暂解任听勘。
此情此景,被袁崇焕的心腹祖大寿看在眼里,祖大寿顿觉惊慌,手足无措。内阁辅臣成基命见状,心忧节外生枝,赶紧劝阻:“临阵易将,实乃兵家大忌。”朱由检忍了袁崇焕很久了,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只道:“势已至此,不得不然。”
但事实上,他应该再忍一忍的。
抓捕袁崇焕造成了严重的后果,祖大寿恐惧自己被牵连,三日后毅然率部离开了北京,把京城一干人员丢在了纷飞的战火中,朝中上下震惊。
兵部余大成献策,说要召回祖大寿,非袁崇焕手书不可。朱由检立马让内阁人员去找袁崇焕写信。开始,袁崇焕是不愿意写的,他是自信的,也是骄傲的,他很明白现在辽东需要他、京城需要他,更明白祖大寿会听他的,可你们乱抓人,他生气了,不写信。
余大成赶紧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什么“常思奋不顾身,而殉国家之急”,等等,什么大义说什么。袁崇焕是忠心的,思忖一番,写了信。
祖大寿收信后感动不已,决定立功替袁崇焕赎罪,一路返回,接连收复了永平、遵化等地。
消息传至朱由检的耳朵里,他深感袁崇焕还是忠心可鉴的,喜道:“守辽非蛮子不可。”蛮子就是袁崇焕。面对有人上疏为袁崇焕求情,他也做好了让袁崇焕再赴辽东立功的准备。
眼看袁崇焕就要翻身,不知大家是否还记得前面提过的暗中毒蛇。他们不希望袁崇焕摆脱危机,他们想袁崇焕马上死,罪名越大越好。原因很简单,他们希望用袁崇焕牵扯出党争案,把内阁钱龙锡等曾经参与清查阉党的人牵连进来,一网打尽。阉党余孽仍旧存在,并且时时刻刻准备为自己翻案。
说袁崇焕与钱龙锡内外勾结、擅杀逞私、欺君卖国的传言凭空生出,相关奏疏一封一封堆上了皇帝的桌案,堪称无中生有之典范。钱龙锡政治嗅觉敏感,立马辞官。然而辞官不顶事,阉党余孽们还捏造了钱龙锡受袁崇焕贿赂的罪名,言辞凿凿称有几万两银子寄存在姻亲徐本高的家里。
经历过魏忠贤专权的朱由检大概是有一些党争创伤后遗症的,一听说这事儿,对袁崇焕的态度直接一百八十度转变。结交近侍、结党营私,这是朱由检最烦的两件事,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他大概觉得一开始我对你袁崇焕那么信任,要啥给啥,就差皇位没给你了,结果呢,你拿我当猴耍,贪心不足蛇吞象,竟和内阁钱龙锡搞到一起去了!至此,袁崇焕再没一线生机。
崇祯三年八月,袁崇焕的审判大会召开,各部门的官员统统到场。不过,官员们到了却也和没到没什么区别,整个大会几乎都是皇帝一个人在说话,他先罗列袁崇焕的罪状,包括托付不效、专恃欺隐、市米资盗、谋款斩帅等等,然后问:“众位爱卿怎么看?”
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知道皇帝要严惩袁崇焕,没人敢打圆场。
既然大家没有意见,朱由检宣布了判决:“依律磔之。”
磔刑,俗称凌迟,是非常残酷的刑罚。在皇上的愤怒与众人的沉默中,袁崇焕被推上了刑场。
上刑场前,袁崇焕作诗一首:
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
袁崇焕的量刑超过了他本身犯下的错误,这是个悲剧,却也是必然,由他自己、皇帝、阉党余孽共同造就,就算今天不发生,未来仍会降临。
袁崇焕以矫诏处斩毛文龙的那一刻,或许没想到历史居然这么快就能完成一个轮回。朱由检磔杀袁崇焕的时候,同样也不曾想到历史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碾压回自己头上。这些悲剧就像一圈圈涟漪,从毛文龙开始,由小渐大,最终波及了整个大明王朝。
这并不是说“明亡于袁崇焕杀毛文龙”,涟漪总是浮于水面,真正的暗流涌动往往是看不见却不可阻挡的。当亡国之象显现的时候,其原因其实埋在很久以前,并且除了老百姓没人能够说自己毫无责任。
时至今日,关于袁崇焕的争论已然持续了数百年,有人说他能“力挽狂澜”,也有人说他“志大才疏”,其实都没有必要,因为时代的大山,永远不是任何个人能够背负得起的。
我始终相信,袁崇焕是忠心的,毛文龙也是忠心的。正是这善与善的冲突,更凸显了历史的复杂与厚重。
历史每天都在产生教训,不吸取教训不行,吸取太多教训也不行。崇祯终其一朝,朱由检都在各种防范和对抗结党营私。但事实往往是怕什么来什么,袁崇焕之死仅仅是一个开始。甚至想让袁崇焕死的那些人,最终目标都不是袁崇焕本身,用袁崇焕的“滔天大罪”牵扯出更多的事情才是他们的目的。贯穿了崇祯朝的党争,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