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卷宗里注意到,女人是在喂奶的时候胸脯被咬出了血。可我算了一下,那时吕毛毛应该快满三岁了,按理早该断奶了啊?”
老许说:“吕毛毛的母亲很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非常溺爱儿子。”
老许的话让我想起老庄曾说过,吕毛毛睡觉时会把大拇指塞进嘴里吮吸,这或许就是因为小时候缺奶而留下的一种习惯性动作。
老许接着说:“吕毛毛他爸酗酒后就开始打小孩儿,把吕毛毛从小打到大,直到他栽倒在臭水沟里。”
“他为什么要打自己的儿子呢?那可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大概酒精把他的脑袋弄糊涂了吧。”顿了顿,老许又说,“因为他打小孩儿打得太狠,我还出过警。我记得听他说过,就是因为吕毛毛把他妈咬伤了,他妈才去了诊所,才会遭遇不测。他把老婆的死全怪罪到了小孩儿头上。”
我的心一惊,立刻明白了吕毛毛那句梦呓‘妈,我错了’是什么意思。我有些不服气:“可是,他作为丈夫却把老婆一个人丢在里面,难道不应该承担责任吗?”
老许点头:“是啊。但你要明白,一个人为了继续活下去,往往会把自己的过错转嫁到别人身上。再说了,吕毛毛他爸也在用酒精惩罚自己。”
对于这个酗酒而死的男人,我既同情又仇恨。就在此时,老许把卷宗翻开道:“其实,那天吕毛毛他妈去诊所不仅是为了处理胸脯处的伤口,她还有妇科病,所以她去诊所也是为了配消炎药水。这一点在那名护士的讯问笔录里有记录。”
我意识到这或许是解除吕毛毛负罪枷锁的重要线索,便请求复印一份那名护士的讯问笔录。老许同意了我的请求。
复印笔录的时候,老许对我说:“对了,在警方和劫匪僵持的时候,女人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可能挺不住了,还对着镜头说了一段话。”
“镜头?”
“是的,整个劫持过程都被刑事技术部门录像并制成了光盘。喏,光盘就在卷宗的后面。”
“她都说了些什么?”
“我记不太清了,不过挺感人的,我记得我还掉了几滴老泪。”
我把光盘放进老许的笔记本电脑光驱里,随即在屏幕上看到一个绝望的女人被同样绝望的凶手劫持。随着时间的推移,吕毛毛的母亲变得越来越虚弱,凶手却越来越亢奋。就在警方采取行动的两三分钟前,女人突然积攒起力量喊出了吕毛毛的名字,她要她的丈夫告诉儿子,她爱儿子胜过爱自己的生命,让儿子“不要仇恨这个世界,要勇敢地、满怀爱心地活下去”。
接下来是警方强攻的画面。一名女警察以探视人质的伤情为由,慢慢地靠近劫持者。在距劫持者不到一米时,女警察突然从医药箱里掏出一把手枪,朝凶手的额头连开了三枪。吕毛毛的母亲随即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冲上前救援的医护人员这才发现,她的后腰处早已被戳了好几个血窟窿。
解救现场乱成一片,女人最后讲的那几句话让我鼻子发酸。我回头,看到老许又在抹眼泪。老许说:“战场上我都没流过泪。”
我征得老许的同意,重新刻录了一张光盘,然后带着光盘和老许为我复印的笔录径直回了看守所。我先把老庄喊到了医务室,给他看了笔录和视频证据。看后,老庄啧啧赞叹:“这些可够核武器的当量了。”随后,我请红鼻子管教把吕毛毛带进了医务室,老庄则一声不吭地在角落里坐着。
吕毛毛歪着脑袋、斜着嘴,对我一脸的不屑一顾。我请他坐,他也不坐,就在那儿站着。然后,我提到了他的母亲。他的眼珠子朝我这边转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接着,我说起了那起劫持案,说了案件经过,也说了每个人在其中的作用。在我讲述的过程中,吕毛毛的脑袋慢慢转到了我这边。最后,我以“这是一场悲剧,但不是你的错”结束了讲述。
吕毛毛的脸憋得通红,他开始不自主地摇头。
我把那份笔录复印件递给他,告诉他所有的真相都在那份笔录里。
吕毛毛没有伸手去接那份笔录。
于是,我按下电脑的空格键,开始播放那段拷贝来的视频。吕毛毛先是有些疑惑,但他很快便看出画面中那个被劫持的女人就是他的母亲。吕毛毛有些站不稳,用手扶住了椅背。当听到他母亲向他喊话,让他“不要仇恨这个世界,要勇敢地、满怀爱心地活下去”时,吕毛毛缓缓地转身,木然地走到门前,被红鼻子管教挡在了门口。红鼻子管教看向我,我看向老庄,老庄淡淡地说:“带我们回去吧。”
红鼻子管教把他们都带走了。我拉出椅子,准备登录视频监控系统查看西1监室的情况,却发现木头椅背上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印。我怔了一下,暗想,人得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抑制住内心的痛苦。接着,我从监控画面中看到老庄和吕毛毛回到了监室。
老庄主动上前拥抱吕毛毛,吕毛毛却像刺猬一般弹开了。老庄没有放弃,一边说“这不是你的错”,一边继续试图拥抱吕毛毛。几次三番后,吕毛毛终于不再抗拒老庄的拥抱,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镜头前的我高举起双臂,像是在庆祝某种成功,也是在这一瞬间,我的眼睛一酸,眼泪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