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刘张张嘴,停了几秒才说:“麻烦你喊一下衢所长,我有话要和他说。”
我刚通过对讲机呼叫衢八两,他就像天兵降临一般出现在监室门外,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他早已做好准备。两个60后在屋里密谈了半小时,之后衢八两让我亲自去厨房把饭菜给马克刘端过来,还特意嘱咐我盛一碗红烧肉给他。
马克刘吃完饭后,市局扫黑队的同志赶到了看守所。他们把马克刘带去了审讯室,而我则跟着衢八两去了调度室,通过视频观看审讯室内的画面。我注意到,衢八两的嘴角带着一抹笑容。我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衢八两像是一位大将军般,抱着胳膊感慨道:“毕其功于一役!”接着,他向我透露了他在暗中下的那一盘棋。
“虽然身处看守所,和外界隔绝,但马克刘对形势看得很清楚。公安部门一定会以潘某失踪案为契机,翻出那些陈年往事,进而把他的地下团伙一网打尽。而他的那些团伙成员也是各怀鬼胎,有想取而代之的,也有惶惶自保的。另外,潘某的失踪也引起了老江湖们和小混混儿们的对立。总的来说,马克刘已经成了众人盯着的献祭品。但外面的人闹腾了一段时间后,并没有人提供任何能够直接威胁到马克刘的证据。这说明,马克刘这么多年来做事十分谨慎。后来,爬虫从外面带了一个播放器给马克刘。看到他女儿施暴的视频后,马克刘坐不住了。这明显是有人想通过这个视频相要挟,逼他认罪。马克刘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他通过爬虫向外面传递了消息:一是把他的女儿紧急转移;二是安排人找到被施暴的女孩,用钱摆平她和她的家人,得到他们不会报案的承诺。”
“原来爬虫真的吃里爬外,给马克刘当了马仔啊。”我感慨道。
衢八两微微一笑:“其实这就是我们所希望的。”
我表示不明白。
衢八两接着说:“其实送那个播放器的老头儿是扫黑队从偏远派出所找的一位老警察。他化装成马克刘手下‘四大金刚’中的一位,通过爬虫把播放器送了进去。”
我“啊”了一声,旋即明白:“其实扫黑队早就掌握了马克刘的女儿犯罪的视频证据。”
衢八两点头:“是啊,我们本想通过向社会各界征集证据的方式,鼓励人们,特别是他们团伙内部的‘四大金刚’举报马克刘。但马克刘这么多年来似乎没有留下什么把柄,外围侦查的效果并不理想。于是,我们就想再使下力推双方一把。”
“所以,这个视频就是促成两边走向分裂的种子。”
“是的。把女儿和受害人安顿好后,马克刘就开始遥控指挥,对曾经和他一起打拼的‘四大金刚’实施打压,而这引发了对方的激烈反抗。就这样斗了一阵后,马克刘眼看自己就要面临家破人亡的局面,便主动找我们,如实交代了所有的犯罪事实,包括杀害潘某并埋尸的事情。”
我听得有些发蒙,没想到表面平静的日子里居然暗潮汹涌。我说:“看来马克刘是被逼急了,才会想着和‘四大金刚’同归于尽。”
衢八两叹了口气:“是啊,先是为了保护他的女儿,接着又要保护他的家庭,他不得不这么做。”
“结果他谁也保护不了。”
“咱们警察才是真正的保护神,我们已经把他老婆和女儿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等到案件的主犯落网,我们就会传唤他的女儿。”
“不是说受害人承诺不报案了吗?”
“其实受害人早就报了案,我们也是因此才找到了马克刘的女儿施暴的视频。只不过为了能将涉案人员一网打尽,我们让受害人在面对马克刘手下的收买时故意承诺不会去报案。”
我想了想,接着问:“那爬虫呢,他怎么办?”
衢八两笑了:“我们已经剥夺了他的所有特权,就让他老老实实地在监室里把剩下的刑期服完吧。”
接下来的几天,马克刘的“四大金刚”陆续被抓进了看守所。接着落网的是更下一层的马仔,乌泱泱的好几十人。为了不让这些人串供,并且不让敌对方碰面,衢八两费了不少脑汁,把他们分别关进了几十间不同的监室。
检察院批准逮捕后,省公安厅派来专人直接将马克刘提走,异地羁押在邻市的看守所。办理交接手续时我也在场,当我将病历和胰岛素交给来提人的警察时,马克刘对我鞠了个躬,对我这些天的照料表示感谢。此时的马克刘更瘦了,几缕头发趴在脑门儿上,看上去既无力又凄凉。接着,马克刘对衢八两说:“我女儿进来时,记得对她说,她爸爸爱她。”衢八两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三天后,马克刘的女儿归案,被送进了看守所。衢八两履行了承诺,然后将女孩交给了女监管教姜高音,嘱咐她对这个女孩好一点。姜高音反唇相讥道:“说得就像我对哪个在押人员不好似的。”
衢八两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没像往常那样和姜高音拌嘴。
也许是受衢八两的情绪影响,我的心里也堵得慌。巡诊时,我不停地走神。突然,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兽医,兽医!”
我侧过头,看到爬虫正扒着铁门,半边脸贴着门洞,一副涎皮赖脸的表情挂在脸上。我站着没动,犹豫要不要搭理他。
“兽医,你这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爬虫的语气中颇有股讽刺的酸味,“我这里还有情报呢。”
我正色道:“你是因为违反监规才被限制自由的。”
爬虫的笑声很尖厉:“违反监规?这不是你们希望的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不就是衢所长手心里的那只螳螂嘛!”
我一怔,突然明白了衢八两闷闷不乐的原因:他应该是对自己利用马克刘的女儿还有爬虫感到有所歉疚。
“不过还是恭喜啊,”爬虫斜着眼看我,“这么年轻就立了个三等功,不容易啊。”
“什么?你是说我吗?“
“当然是说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