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答话,而是提了个建议:“要不让我去和他谈谈,劝一劝他?如果他承诺听话,就不关禁闭了,行吗?”
衢八两和红鼻子管教面面相觑,半是感慨半是无奈地笑了。
衢八两给了我半个小时的时间,谈话地点就是禁闭室。真正进到房间内,我才感受到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屋子里除了一盏灯和一个马桶,再无其他陈设,墙壁、地面和天花板上是无处不在的黑色软包,我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面包中。我想,用来窥探的监控探头一定隐藏在这些软包中。
禁闭室的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坐在角落里的“一只耳”抬起头瞪着我,就像一只鬣狗瞪着闯入自己地盘的老虎,充满恐惧和敌意。我借此仔细端详了下他的面孔,鸡窝般的头发下是五官的胡乱组合:三角眼、塌鼻子、有些外翻的嘴巴,当然,还有那缺了一半的左耳。
大概是捕捉到了我的眼神,他用手拨了拨那半只耳朵,像是在和我打招呼。
为了营造平等对话的氛围,我坐了下来,告诉他:“我是看守所的医生,是来带你出去的。”
过了许久,吕毛毛才说了句:“去哪儿?”
“回监室。”
“有区别吗?”
我哑口无言。
“有条件吗?”吕毛毛问我。
我想起自己对韩江雪的承诺:“你得写一封道歉信,检讨书也行。”
吕毛毛歪着头眨了眨眼,像是在思考事情,然后他说:“这里挺好的。能静下来想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比如,我的那半只耳朵是怎么弄丢的。”
我觉得他提供了一个展开对话的入口,便试着问:“你能和我说说那半只耳朵是怎么没的吗?”
“你想听?”
我点点头。
吕毛毛向我招手:“那你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起身来到“一只耳”身边。刚弯下腰我就觉得裆下一凉,整个魂儿立即收缩成一团——吕毛毛用手掐住了我的睾丸。
与此同时,吕毛毛在我耳边低语:“你以为自己是谁,想教育老子?”怪笑两声后,他接着说:“要不把你一个蛋蛋挤碎,让你够格和老子说话?”
之后便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仿佛我的喉咙也被人掐住了。我起初以为会有人来救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后背可能挡住了监控摄像头。我该呼喊求救吗?
终于,吕毛毛松开了他小小的魔爪,讥笑地看着我。我连连退步到门边,喘了两口气后逃了出去,把那个小恶魔独自留在了禁闭室。我一路逃回医务室,关上门,拉上布帘,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水。举起杯子时,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我明白自己受到了羞辱,被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用一种极为不堪的方式。这份羞辱可能会陪伴我许多年。最关键的是,面对这份羞辱我竟无力以对。首先,我不能公权私用,用其他方式报复这个少年;其次,我也不能上报这件事,这会让我没法儿在同事间混下去。
为了掩盖这份羞辱,我用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墙面,随之而来的痛苦让我有了片刻冷静,也让我意识到一件更为恐怖的事:那个小恶魔或许真的会对我的裤裆下狠手,然后造成永远的浩劫。
“兽医,你在哪儿?”对讲机里传来衢八两的声音。
我浑身一激灵,以为他要说吕毛毛的事情。
衢八两的声音有些急迫:“陈拒收在你边上吗?”
我回过神来:“他不在医务室,可能去巡诊了。”
“你从禁闭室出来了?”
“嗯。”
“抓紧去女监,有人犯羊痫风了。”衢八两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