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江雪边往包里收拾东西边说:“这是我前男友的,搬家没搬干净,留下这么一件,可不算是什么纪念品。”
我点点头。
“我要去上班了,家里也没有什么吃的,就不给你做早饭了,反正我的早饭也是在外面解决的。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
我“哦”了一声。
“那我先走了。”
“哎——”
韩江雪转身来到我身边,看着我的眼睛:“你想说什么?”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安静的力量,这让我鼓起了勇气:“以后还可以约你吗?”
“以什么方式约?”
“男女朋友的方式呢?”
“我们还不是情侣,”韩江雪顿了顿,接着说,“但我们可以试着往那个方向努力。”
从韩江雪的出租屋离开后,我整个人还是蒙的。坦白说,即便是在十二个小时前,我也没想过自己会陷入一场恋情。现在,我却像是签了一份建筑合同,承诺和她一起向恋爱的方向努力。我总感觉哪里怪怪的,感觉我们不像是男女朋友,倒像是工程合伙人。不,更准确地说,是我成了她的工程分包商。
我反复回想早上的对话,想为什么我会说出那句“以后还可以约你吗”。想来想去,我只觉得,在那种场合这似乎是唯一礼貌的问答。
是啊,在大家的眼中,我似乎就是个彬彬有礼的大男孩儿。当然,这和我的家庭环境有密切的关系。
我出生在一个相对传统的家庭。父亲在政府机关当司机,不是公务员,但给三任县委书记和两任县长把过方向盘,还挺受大家尊重。我的母亲是保健所的护士,虽然是编外人士,但也吃财政饭。我还有一个姐姐,比我大七岁,在中学当数学老师。她的丈夫是政府机关的一个小科长,衣柜里有好多件白衬衫。在这样的家庭中,铁饭碗的理念深入人心。
我家里虽然提倡民主、活泼,但也号召严肃、谨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似乎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约法管束着。更何况,作为家里年龄最小的人,我基本上没有什么话语权,充其量只是一个起立鼓掌的角色。除此之外,小时候我还被姐姐灌输,说因为我的出生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父亲一辈子没转正,只能当一个人前人后伺候的司机。这句话像是一句恶毒的咒语,让我始终觉得欠着父母什么,因此一直不敢表达自己的想法。
所以,不管家里说什么,我都会不折不扣地执行。中学时,他们说早恋会耽误学习,我就和女同学划清界限,安心高考;高考后,他们说家里缺个医生,我就报了临床医学专业。毕业后,我在一家医院当住院医师,可家人说医生没公务员安稳,不好找对象,不如考公务员。我姐还把公务员招录表打印出来拿给了我,那是一个偏远乡镇的公务员。我以为他们是想让我闪得远远的,才挑选了那个岗位。结果,我妈跟我解释说,那个岗位的报考竞争没有那么激烈,可以先考进去,再让我爸和我姐夫想办法把我调到县政府去。
这就是他们给我规划的人生道路,平坦、无聊,还让我充满了困惑,困惑于我存在的意义。坦白说,我还挺想接着当医生的,治病救人,善莫大焉。因此,对于他们让我报考公务员的安排,我有一种消极抵抗的态度。
可就在那段时间,医院里发生了一件事(现在我还不想去细细回忆),让我萌生了离开的想法。
我不想再按照家人的规划生活,因此便在网上偷偷找工作。看到距老家三千多公里的凡城正在招警,其中就有面向临床医学的职位,我便偷偷报名,开始认真备考。白天我在单位看专业课的书,晚上在家看行测和申论。我妈把消夜端到书桌前时,还以为我正在备考那个乡镇公务员的职位。一直到笔试前夕,我在网上订宾馆时,家里人才傻了眼。更令他们惊讶的是,我的笔试和面试成绩都排名第一。记得在政审前,爸妈专门找到我,我爸问我:“为什么要报考那个警察职位?”
我的回答略带隐喻:“我想去寻找真相。”
我妈问:“从尸体上?”
我说:“是的,我想当法医。”
我爸又问:“为什么是凡城?”
我的回答既骄傲又有点底气不足:“我随便选的。”
我爸叹了口气,我妈则信誓旦旦地表示:“我们一定会找关系把你调回老家的。”
就这样,我带着自己博来的一份自由离开老家,来到凡城,准备迎接每天和死者相伴的日子。不料,我迎头挨了一闷棍,被踢到了看守所当驻所医生。
啊,自由啊,可怜又可笑的自由啊!
也许这就是我的命运吧,在一个又一个棋盘中被别人挪来挪去。
当韩江雪对我说可以一起向恋爱的方向努力时,虽然感觉像在做梦,但我很开心。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至少爱情是我自己争来的。
我并未察觉自己又跳进了另一个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