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还要让陈拒收继续在岗位上坚持两天,我有些犹豫。
韩江雪接着说:“李石刚给我发信息,要我明天随他们一起去抓捕我的养父母。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这下我便没法儿拒绝了。
“很晚了,还是抓紧休息吧。”
韩江雪说着把我拉出了次卧,掩上了门,然后自己回到了主卧。我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感觉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我和韩江雪初识的日子。莫名地,我的耳畔想起顾竹雪那位女管家的歌声:“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我的鼻子有些发酸,于是我把眼睛闭了起来,但鼻腔深处更酸,一直蔓延到泪腺。
第二天清晨,两辆警车停在了楼下。李石没有来,他派曹大牙带着四名特警跟随我们一起出发。在楼下等待的时候,四名特警彼此说着段子和笑话,大概此次任务让他们感到很轻松。韩江雪则始终沉默,看不出任何悲喜。
车子行驶了两个小时,来到省城的一处建筑工地外。韩江雪和曹大牙商议,想先由她进入工地找到养父母,劝他们投案自首,也算她作为女儿尽的最后义务。是的,只是义务,她并没有用“孝心”这个词。
曹大牙不太放心。我提出陪她一起。
韩江雪翻了我一眼:“见面后,我该怎么向他们介绍你呢?”
我哑然。
韩江雪对曹大牙说:“如果他们真的拒捕,你们再进去抓捕就是了。”
曹大牙最终同意了。
就这样,韩江雪独自进入了工地为施工人员搭建的活动板房内,而我们则在车内耐心等待。不久后,一个戴着安全帽、一腿泥浆的中年男人从屋里冲了出来。他刚跑出不远,便被韩江雪的一声“爸”定住了。再看门前,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扶着门框缓缓地坐在了地上。
抓捕结束后,曹大牙带着四名特警将韩江雪的养父母押回了凡城。韩江雪和我则掉转方向,赶在黄昏前回到了她养父母的老家。韩江雪要去给她已经过世的没有亲缘关系的奶奶上坟。
坟地散落在村子的后山。天色渐暗,不辨道路,我走得极为踉跄,很快便追不上韩江雪的脚步。就在即将迷路之时,我看到一点忽明忽暗的火光。原来韩江雪正半蹲在一块石碑前,用打火机照亮石碑上的名字。当火苗蹿起,她开始喃喃自语,将正在发生的和曾经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深埋于地下的奶奶。当火苗灭去,她沉默下来,或许是希望奶奶在九泉之下能听见自己的心声。
她就这样一遍遍地打着打火机,直到它不再迸发一丝火苗。韩江雪起身,扶着墓碑说:“奶奶,你告诉过我,要勇敢地往前走。从今往后,我会听你的话,一路不回头地勇敢走下去。”
在天全黑下来前,韩江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随后,我们从后山下来,回到村里的道路上。一名老者牵着一头黄牛从我们身边经过,他和牛都瞥了我们一眼,但没有说什么,接着便越走越远。我问韩江雪晚上要不要就住在老宅子里,明天再回家。
韩江雪反问我:“家?你说的是这儿,还是凡城的那个出租屋?又或是其他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走吧,走吧。”韩江雪一边重复着,一边拉起我的手。我们像两个贼一般,逃离了那个清冷、丝毫感受不到爱的村落。
随着最后一粒尘埃落定,以尤雪为首的、长达二十余年的系列拐卖儿童团伙案已经基本查清。在提请检察院批准逮捕前,经由上级公安指定管辖,K市警方终于将尤雪连人带案移交给了凡城警方。作为对K市警方的补偿,上级将侦办“匿名者”暗网一案的管辖权指定给了他们。
如今,凡城看守所内关押着尤雪、韩江雪的养父母,还有顾竹雪的养父母。他们既是我需要照看的在押人员,又因为特殊的身份,让我心里多了些异样的感觉。就像一层膜,既看不透,也拆不穿。关于他们的健康情况,我会定期通报给韩江雪和顾竹雪。顾竹雪有时还会表示感谢,韩江雪则基本上没有任何反馈。
事实上,自从陪韩江雪从老家返回后,我和她已经三个星期没有见面了。她去应聘那份国外投行的工作了吗?她是否还在独自舔舐伤口?她家那只经常来做客的橘猫包包还好吗?这一切,我都无从得知。
天气渐冷,我心里萌发出一种想象,觉得韩江雪变成了一只寒蝉,在这座叫凡城的地方冬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