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一切都好。
“那你为什么要来看病?”
“我不是来看病的,”老庄说,“我只是来看你的。兽医,你的心情好像不太好。”
我从病历本上抬起头,努力打趣道:“你倒成心理医生啦。”
老庄呵呵一笑:“不错,还知道幽默。”
我哭丧着脸,不再说话。
老庄拍了拍我的肩膀:“其实,大家找你看病,大多就是想找人聊聊天,排解一下忧愁。可看你这个脸色,大家还得安慰你,你说累心不累心?”
“那我努力保持微笑,行了吧?”
老庄晃了晃药瓶:“要不你也给自己开几片维生素ABCD吧。”
就在我的心即将沉入谷底,甚至怀疑自己患了抑郁症时,娇娇妈的癫痫又开始连续发作。在一场耗时耗力的抢救中,为了掰开她紧咬的牙关,我右手中指的指甲盖儿被撬翻了。我忍着剧痛,好不容易才给她打了一针鲁米那,让她的身体从僵直状态慢慢缓和下来。那时已经是夜里一点半。
娇娇妈每次都在夜里犯病,而且发作频率越来越高,这让我越发筋疲力尽。按说,长期服药是可以抑制病情复发的。同监室的在押人员向管教姜高音反映,只要她转身离开,娇娇妈就会把药片吐出来,有时甚至从嗓子眼儿里抠出来。之后,她便会泪眼婆娑地坐在马桶边上,不知是难受还是悲伤。
姜高音后来就看着娇娇妈吃药,一看就是半个小时,直到确定她体内的各种酶把药片彻底分解后才离开,但这仍无法抑制她在午夜频发的癫痫。一天午后,衢八两向我征求意见:依娇娇妈现在的身体状况,是否需要通知办案单位给她办理取保候审,让她到外面的医院就诊。
我明白衢八两的担心,癫痫病发作还是很危险的,万一人要是死在看守所里,那就是重大事故。别说衢八两的官帽保不住,很有可能一批人都会被追责处理。
我理解衢八两的难处,但仍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愤怒:“难道把这个可怜的女人重新扔回没人管、没人问的社会,任由她自生自灭就是更好的办法?”
衢八两沉默了。
我还在发难:“你知道,光是娇娇妈的病历,陈拒收写了多厚一沓吗?你难道就这样让我放弃吗?”
衢八两叹口气道:“这可是一个一心求死的女人,你能一次又一次地把她的身体救回来,但你能把她的心救回来吗?”
我跳起来吼道:“我能!我一定能!”
衢八两一怔,不说话了,而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于是,我便逃也似的从衢所长的办公室跑了出来。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愤怒,是因为长期隔离带来的压抑,还是一次又一次为娇娇妈治疗无果带来的挫败?总之,这股愤怒烧着我的身体,让我的失眠症越发加重。我从**爬起来,像一个在蚁群中走散的兵蚁,开始沿着监区的墙根疾走。不一会儿,瞭望塔塔顶的探照灯便打在了我的身上。光线太刺眼,让我看不清灯后面可能已经举起的黑洞洞的枪口。
我的心里一个激灵,想起自己来看守所已经一年多了,还从来没爬到塔顶看一看呢。于是,我朝灯源处挥了挥手,然后便直奔瞭望塔而去。沿着盘旋楼梯爬了几分钟后,我到达了塔顶,意外地发现正在站岗的就是一年前那个配合执行注射死刑的小战士。他的脸依然有些稚嫩,不过他的军衔已经变成了士官。嗯,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变化。
小战士看到我后很客气,说上面风大寒冷,非让我披上军大衣。我连说不用”,表示只是想上来看看景、透透气。小战士眨了眨眼睛,大概明白了我的状态,便默默地站在我的身后。如此一来,我便可以安静地俯瞰城市夜景。近处当然是灯火通明的看守所;再向前是大片笼罩在黑暗中的耕地(包括衢八两的小树林)和亮灯不多的村庄;村庄之后便是城市外围的快速通道,迎面飞驰的汽车大灯和车后拖曳的红色尾灯钩织出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而屏障的后方,就是熠熠生辉的城市。
在我眼前的这幅图景中,城市似乎只占据了一小片区域,却又是无数人的爱恨情仇的发生地。当然,我想到了韩江雪,想到了那只随她而去的橘猫包包。此刻,她们是在南半球阳光普照的海岸上吗?接着,我又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他们还好吗?第一次没有陪他们过年,他们会感到孤单吗?在这个病毒肆虐的时刻,他们会多么担心正在隔离中的儿子呢?
不知不觉间,我向前走了几步,似乎如此便可以把脑袋里的画面看得更加清楚。突然我的皮带后侧被人用力钩了一下。我转过身,发现小战士正冲我憨笑。再看脚下,自己距离瞭望塔外围平台的边缘只有一步之遥,再往前,没准儿就会从栏杆上翻下去。
我挠挠头:“看得发呆了。”
小战士说:“医生,给你看个好玩的。”说着,他掉转了探照灯的方向,将其照在了衢八两种的那片小树林上,然后递给了我一个高倍望远镜。只见一群看似麻雀的鸟儿正在那片小树林上方盘旋。之后,顺着小战士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一只猫头鹰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着树下的动静。与此同时,两只体格健硕的野猪正带着几只小野猪,嘴巴叼着尾巴,迅速穿过小树林。
我放下望远镜,说:“没想到这么生机勃勃。”
小战士笑着露出了一口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