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我更说不出话来。是啊,为什么我不直接给她打电话,甚至去敲她家的门,而只是一次次地发微信问候、试探。我在畏惧什么呢?
韩江雪说:“领养包包是想让它有个伴儿,不要再心野地到处溜达了。”
这当然是话中有话,正当我琢磨该如何接话时,韩江雪说出了我的畏惧:带包包体检是为了办理卫生检疫证明,坐飞机要用。”
我的嘴皮子僵了许久,才结巴地问:“要去哪儿,是去澳大利亚吗?”
韩江雪轻轻地点了点头。
“可是,”我指着包包,“它愿意跟你走吗?”
韩江雪蹲下身子解开猫包,把橘猫放在了草地上,然后轻拍它的脑袋:你走吗,要离开我吗?”
韩江雪的每一次轻拍对我来说都像是一次电击,既是折磨,又是抢救。包包倒是被拍得很舒服,迎着太阳打了个哈欠,倚着韩江雪的白球鞋躺下了。
韩江雪看了我一眼说:“澳大利亚的西南端有一个城市叫珀斯,我想去那里,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
韩江雪顿了顿,或许她在等待我的回答。可是,我还能说什么呢……
韩江雪有些抱歉地说:“这样的请求或许有些唐突,不过没关系,我会带着包包在圣诞节前先去澳大利亚。你可以等过完农历年,和家里人团聚后再飞到澳大利亚找我。”
她的态度真诚,语言平实。看得出来,她不是在和我开玩笑,更不是在开空头支票,这是她反复斟酌后的决定。让我接受不了的不是她的决定,而是她举重若轻的态度,仿佛我们不是要去袋鼠和考拉的国度,而仅仅是要退掉一间出租屋。
我终于忍不住问:“澳大利亚有什么?你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韩江雪笑着摇摇头:“亲爱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这和距离没关系,重要的是生活方式。”
“我不知道能不能适应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我如是说。
韩江雪呵呵一笑:“知道我们的祖先为什么会走出非洲、横穿欧洲大陆和西伯利亚冰原,又跨过白令海峡吗?”
“因为他们勇敢?”
“不,因为他们没有沉重的记忆。”韩江雪牵着我的手说,“你刚才提到了那个水产市场,那里只有爬虫的记忆,并没有我的。事实上,对我来说,凡城的故事已经结束,有关它的记忆也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接受不了她挥挥手就告别的潇洒。
韩江雪将包包重新放回猫包内,打趣般地对我说:“我还有些其他手续要办,你先回去想想吧,有空就练一练英语,方便你到那里继续当兽医,澳大利亚可是不缺动物啊。”
坦白说,我的英语不差,至少听力还不错,看美剧时我基本不用看字幕,只靠听便能明白老外们在说什么。如果真要我开口,我也能冒几句英文中的常用俚语。
和韩江雪分别后,我便将各类社交媒体的定位改成了澳大利亚珀斯,领略到那里的地广人稀、天涯海角,绝不是凡城这般人潮汹涌,更不会像凡城看守所那么拥挤、喧哗。想必,我会慵懒地坐在金黄色的沙滩上,望着点缀在印度洋上的点点白帆;头顶上,大团大团的乌云开始集结,雷声和风浪声近在咫尺。我就那样坐着,一直坐着,等待乌云变幻成狂风暴雨,卷起滔天巨浪。
是的,这便是我梦中的情景。醒来后,我反复回忆着梦里的一切,但不管我怎样绞尽脑汁,我就是想不起韩江雪在梦里出现的印迹。或许,她就是海面上的那些白帆,被风浪裹挟着越漂越远。
在宠物医院相遇后,我和韩江雪又见了几面,每次都是例行的逛街、吃饭,然后找一家奶茶店小坐片刻。韩江雪会向我通报她为远赴澳大利亚所做准备的进展,却从来不问我有没有下定决心和她远赴重洋。当然,去还是不去,我也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只能说说发生在看守所里的趣闻逸事。有时候我也会讲一讲李石和曹大牙刚破获的案子。韩江雪依旧会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但我知道,她连羁押在看守所的尤雪和养父母都不去过问,更不会关心那些和她不相关的案子了。
不觉间到了十二月,一年即将结束。有天傍晚,衢八两转到了医务室,指着我的电脑屏幕问:“这是哪儿?”
我回过神来,赶忙说:“我马上把桌面换回警徽的图样。”
衢八两摆摆手:“不用,我就是感兴趣这是哪儿。”
陈拒收之前在医务室的墙上贴了一张中国地图,还贴了一张世界地图。我起身,找到珀斯所在的位置:“就是这儿,澳大利亚的西南端。”
“咱们这里天寒地冻,人家那里此刻应是艳阳高照吧?”
我点点头:“不同的半球,风水轮流转嘛!”
衢八两摩挲着下巴上的胡楂发问:“想诗和远方了?”
我一惊,旋即明白这段时间自己的确有些魂不守舍,肯定是被衢八两看出了端倪。面对如此提问,我又没法儿用一两句话把事情说清楚。
衢八两缓和了下语气:“别说是你,想必陈拒收退休后也会到世界各地去溜达儿一圈。”顿了顿,衢八两问我:“从你来看守所当驻所医生到现在,过去多久了?”
“满一年了。”
“我已经在这里二十年了,你的工龄是我的二十分之一。”衢八两笑着叹气,“原来觉得时间难熬,没想到转眼二十年就过去了,每天还是困在这一道道的铁门间。对了,你知道咱们看守所一共有多少扇门吗?”
我摇了摇头。
“一共有九百九十八扇门,差两扇就满一千了。”
“你数过?”
“无聊嘛,反正有大把的时间,我用一个星期数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