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庄拍了拍我的肩膀,随红鼻子管教离开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到自己竟然和这名在押的犯罪嫌疑人里应外合、完美配合,我不知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
第二天,我来到吕毛毛出生和长大的巷子,试图寻找关于他母亲的点滴线索。我发现,对于这个城市来说,吕毛毛的父亲和母亲都是外来打工者。他们从不同的省份、不同的城市来到这里,相遇相爱,然后结婚生子。从吕毛毛的母亲来到这座城市到她去世,这一系列翻天覆地的变化都发生在短短六年间。她的丈夫只比她多活了四年,最终也走上了“刑场”。他们就像两片浮萍,悄无声息地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去,剩下命运如蒲公英种子般的吕毛毛独活于世。
由于在吕毛毛的出生地寻访不到任何与这一家相熟的人,我来到了附近的派出所,找到了姓许的管片儿民警,试图从他这里获取一些有价值的线索。老许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但他整个人精神矍铄,额头上那如刀劈斧砍的皱纹尤其显示出他的经验和资历。老许端着一个很有年头的搪瓷缸喝水,瓷缸上隐约刻着几个数字,后面跟着“部队”二字。
注意到我在盯着搪瓷缸发呆,老许笑说:“这是从战场带回来的一个纪念。瞧,上面还有弹痕呢。”他掉转过杯子,我发现杯身一侧有一块被弹片蹭过的痕迹。
我问老许:“在派出所工作多久了?”
他说:“自从退伍转业后就一直在派出所工作。”
我说:“派出所的工作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肯定没有战场上刀口舔血的日子‘精彩’吧?”
老许沉默了会儿说:“在战场上你没得选择,但现在面对这些琐碎之事,每次都要自己做选择,这大概更考验一个人的勇气吧。”
我“嗯”了一声,把从人口系统中“死亡注销”那一栏下载的吕毛毛母亲的户籍页递给了老许,问他对辖区内的这个住户是否熟悉。
老许看了几秒后说:“我对她的丈夫很熟悉,是一个酒鬼。”
“是的。但这个女人是怎么死的呢?”
“说起来,应该是这个女人的死让她丈夫染上了酗酒的毛病。”老许顿了顿,大概是在组织脑中纷乱的回忆,然后说,“这个女人是在一起人质劫持案中死亡的。”
“等等,人质劫持?”
“是的。那起劫持案发生在午后,劫持者持刀闯进了一家小诊所,想报复诊所里的医生。可是医生当天不在,他于是开始肆意行凶,先刺伤了这个女人,后又将她劫持。警察很快就赶到了现场,开始和他谈判,但那名劫持者的情绪不知为何越来越激动。不得已,警方最后把他击毙了,被劫持的这个女人因为流血过多而死。”
“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去诊所,她的丈夫当时在哪里?”
老许说:“我记得女人的丈夫也在现场,事后我还给他做了份笔录材料。事情已过去十几年了,我记不太清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去档案室把卷宗调出来看一看啊。”
老许离开了一刻钟。再回来时,他手里捧着一份不算很厚的卷宗。老许说:“你先看,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我。”
老许端着搪瓷缸自顾自地喝茶,我则在这份卷宗的字里行间明白了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天,吕毛毛的母亲在给吕毛毛喂奶时胸部被咬出了血,于是便在丈夫的陪同下去了那家小诊所。护士在里面的治疗间给吕毛毛的母亲处理伤口时,她的丈夫在外面等。不一会儿,护士从治疗间出来配药时,那个持刀的男人闯了进来。护士尖叫着跑了出去,诊所里的病人见状也都跟着跑了出去,包括没搞清楚情况的吕毛毛的父亲,只把吕毛毛的母亲丢给了持刀劫匪。
我放下卷宗,问:“吕毛毛他爸不知道自己的老婆在诊所里没出来吗?”
“当时场面比较混乱,大家都一窝蜂地往外跑,他应该以为自己的老婆已经跑出来了。”
“所以他感到很自责?”
“是的,他老婆死的时候他还有些木讷,好像没搞清楚状况。直到晚上我给他录完笔录材料,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一个没注意他就冲到了窗前,大半个身子都出去了。那可是五楼啊,好在我反应够快,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把他拽回了走廊。”
“后来他就开始酗酒,选择醉生梦死?”
老许点了点头,然后问我:“对了,你怎么想起来了解这一段的?”
我把吕毛毛系列盗窃案的情况跟他说了。
老许“哦”了一声道:“是那个小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