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旸在体育课第一次遇见戴清嘉,她在年级里被戏称为“女明星”,不过,她毕竟不是真的明星,心高气傲的好学生们不可能像追星一样追捧她,对她只是好奇。于是她位置的周围聚集了许多借路过之名行围观之实的人。
宋予旸是真的路过,人群中惊鸿一瞥,戴清嘉当时正在受苦受难,因为烦累而没有表情,却有耀眼的杀伤力。
戴清嘉的五官立体、深邃,尤其是眉眼,在她面无表情的时候,明烈而冷艳,是能划伤人的锋锐,有睥睨之感,不向任何规则和眼光妥协。不过,她正处于少女时期,皮相丰盈,就像现在,笑起来可以很灿烂。
宋予旸好奇地问:“你今天好像很开心?”
“我想,今天是个美好的日子。”
“为什么?”
戴清嘉感叹说:“因为今天有正当理由可以不完成作业。”
她想起老师、家长和心理医生试图把她当成研究对象的头疼模样——其实她很简单,是他们把她想得太复杂了。
宋予旸看着她说:“如果你写作业有困难的话,我可以教你。”
戴清嘉眼前一亮:“你可以帮我写吗?”
“不行。”
戴清嘉咬着冰激凌勺:“啊,被拒绝了。”
宋予旸解释说:“我的意思是——”
“没关系,我不会生气的。”戴清嘉轻笑出声,“我喜欢被拒绝,这样会更有意思一点儿。”
宋予旸持着冰激凌勺,其中的抹茶色有融化的迹象。
戴清嘉头一低,将他的冰激凌含入口中。
宋予旸明显一怔。
戴清嘉慢慢地说:“都快融化了,也不见你吃一口。”她指了指柜台,“不过,可能你需要换一个勺子了。”
宋予旸自然而然地将冰激凌勺放回杯中:“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戴清嘉弯起眼睛,她想,现在暴风雪或许不止发生在杯中了。
戴清嘉换过很多次心理医生。
自从离家出走后,她就被家长和老师视为心理不健康的孩子。封闭管理的学校配备着专门的心理咨询室,她是三天两头便被邀请的常客。当然她认为那是心理强制改造室。
从学校出来之后,每周李韵都会带她去做心理咨询。
咨询师一听说戴清嘉和她的家庭状况,顿时松了一口气,相比一些有反社会人格、有犯罪倾向的青年,她的情况并不复杂。
戴清嘉的家庭是非常典型的拥有两个孩子的中国家庭,大女儿懂事、优秀,二女儿因为父母过于纵容或过于严格,顽皮、乖戾。而且她是个美丽的少女,没有比这更完美的盛放模板印象的载体。
心理咨询师会胸有成竹地试探她:“是不是因为你认为自己和姐姐差距太大,或者父母没有给你足够的关注,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所以才离家出走呢?”
“不要说离家出走,那好像太轰轰烈烈了,我没有这种反抗精神。我只是到别的城市玩一下。”戴清嘉回答,“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有点儿嫉妒我姐姐呢?”
心理咨询是不适宜使用这样尖锐而武断的词的。咨询师被戴清嘉反问,他用眼神咨询非要坐在一旁的李韵。
李韵反应强烈:“不可能!你不知道,这孩子,她很自我,眼里只有她自己,她根本不会真正关注他人。”
随着谈话的推进,心理咨询师一般很难感到轻松。戴清嘉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是心理防线很严密,而且她有自己独特的方式,可以消解所有事情的严肃性。
少年人常见的不配合方式,要么是沉默,要么是反驳。戴清嘉第一次谈话就很老练,她会给出一个钩,牵引着对话人。
往往心理咨询师提出一个问题,会被戴清嘉反问三四个,最后哑口无言。又或者她会在李韵不在的时候,编造一些干扰咨询师判断的故事,不全是假的,而是真假混杂。
安城的心理咨询行业并不是很规范,咨询师的水平参差不齐,没有一位可以制住戴清嘉。李韵头疼得厉害,她最恨小女儿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戴清嘉今天来见一位新的心理咨询师,李韵为她介绍:“晏医生虽然年轻,但是是一位很厉害的心理医生。他是留学回来的临床心理学博士,要预约到他可是很难的。”
戴清嘉打招呼:“晏医生,你好。”
“准确地说,我并不是医生,你也不用把自己当成病人。”晏时安微笑着说,“你可以叫我晏老师,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们放弃称呼,你有话和我说的话,可直接说‘你’。”
戴清嘉很接受他的提议:“我可以叫你‘时安’吗?”
“当然可以,我们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