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轻微震动,朱月不悦地看向戴清嘉,李韵首先责备说:“戴嘉瞳,你干什么,多动症吗?没有礼貌。”
戴清嘉不得不解释:“我把拖鞋踢到对面了。”
“你不会过去找吗?懒死你算了。”李韵不满地说,“不要在这里打扰大家吃饭。”
其实,一只拖鞋而已,李韵完全可以说一声,俞景望就近寻找只是举手之劳,又或者如果不是戴宁笙回房间接家长的电话,也会主动帮忙。李韵非要戴清嘉自己去找,是因为心里气她今天顶嘴。
戴清嘉走到俞景望身侧,她今天屡屡受挫,语气不善地说:“腿让开。”
俞景望微微侧身,戴清嘉蹲下身,掀起桌布,拖鞋静静地待在中间线上。她倾身去取,轻松地拿到手。
桌下形成密闭空间,戴清嘉的右侧是俞景望穿着西装裤的长腿,裤身没有一丝褶皱。他收了一下腿,正好擦过她的脸颊。
俞景望体温偏高,隔着一层轻薄的羊毛面料,戴清嘉仍能感知他的热度。这使她回想起一种极为灼烫的、像在热水中溺毙的感觉。
一直以来,戴清嘉都没有产生过害羞之类的情绪。但是当下的一刻,身体先于她的精神产生反应,她心跳如擂鼓,思绪纷纭,本能地停止了呼吸。
左侧是戴宁笙空置的座位,俞景望垂眸,戴清嘉蹲在他身侧走神,她身躯折叠,像退化成小小的人。因为她绾起了头发,他能够清晰地看到,她耳根处莹白的皮肤泛起潮红,他缓慢地低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很寻常的一句问话,寻常到坐在俞景望右侧的朱月都不会分神注意,她继续和李韵讨论着升学率的问题。只有戴清嘉心照不宣,她如梦初醒,回过神来,大言不惭地说:“在想学习。”
俞景望并未拆穿,语气淡淡地问:“作业写完了吗?”
“没有。”戴清嘉斜他一眼,“作业哪有写完的一天?就像医生的手术永远也做不完。”
戴清嘉说话时仍然保持蹲姿,头顶感受到抚摸的力,戴宁笙的声音从她的后上方传来:“小朋友,蹲在这里做什么呀?”
戴清嘉脊背一僵,她站起来,转身面对戴宁笙,慢腾腾地说:“我不是小朋友。”
戴宁笙身高一米七零,戴清嘉起身后,比她还高三厘米。戴清嘉今天着黑裙,是偏成熟的风格。
长相并不完全相似的二人相对而立,竟难以分辨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好啦,瞳瞳现在是比我还高了。”戴宁笙笑她的孩子气,“刚才我是想起你还小的时候了。”
戴清嘉看着她的眼睛:“那你有没有想过在你不在的时候我已经长大了?”
戴宁笙一怔。
李韵凉凉地插话说:“整天不是吃就是睡,当然能比你长得高了。但是只长个子不长脑子有什么用?还是个傻乎乎的小女孩。”
李韵永远将戴清嘉视为顽童,以此获得支配她的正当权威和快意。
这样的对话,尽管夹杂着李韵不善的冷嘲热讽,但是在戴家很常见。此时,却因为一个未加入谈话的俞景望,显得非常诡异。
戴清嘉穿上拖鞋,回到她的位置,俞景望坐在对面,向她投来探究的凝视。
戴清嘉蹙眉,他不会是以为她是在暗示戴宁笙吧?
且不说戴清嘉到底是不是这样的人,退一万步,如果她对女性的塑造和表演方式是到另一个女性面前耀武扬威和沾沾自喜,方奕应该会评价:平凡、庸俗、毫无想象。而且,戴宁笙第一身份是她的姐姐,她为什么要绕过俞景望方才能和戴宁笙对话?
思及此,戴清嘉朝俞景望晃了晃她的餐刀。她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分析俞景望的想法——练习挖掘人物内心的后遗症。令她看不透,又是和她有过亲密关系的俞景望的内心,无疑很有探索价值。真是坏习惯,她在恋爱中可是从不猜测男友心意的。
夜已深,俞景望收拾了几件衣服,放进牛皮纸袋,走出家门。
戴宁笙在柔淡的廊灯下现身:“要去医院了?”
“嗯。”
“你先进来,等等我。”
戴宁笙打开了家门,急匆匆奔进房间。
戴家早早地熄了灯,俞景望穿过幽暗的客厅,走到灯还亮着的阳台。
戴清嘉在晾衣服,她遗漏了一件,可是晾衣杆已经升上去了,她懒得再降下来,仗着自己的身高,踮起脚,徒手往上挂。
那是一件寻亦的校服,后背印着“学艺先学德,做戏先做人”的标语。湿衣服落下一滴水在她脸颊,她抬手拭去,发现了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的俞景望,她如常地道别:“再见,俞医生。”
俞景望不言语,戴清嘉随着他的眼光,看向寻亦的标语,她轻轻笑起来:“我刚才看到病人寄送给你的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医德高尚,但是我觉得,你好像没那么高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