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有张电影脸,偏来当了医生,戴清嘉第一反应居然是觉得可惜。不过,话说回来,他的确很符合医生的气质,冷峻而清正。病房里灯光暗昧,他的专业与平静像一部电影的铺叙。
临近清晨,隔壁床的老人突发状况,医生又进来了一次,检查了她的状态后,他将手悬置在老人眼前,引导着问:“您能看清吗?来,看着我的手。”
医生观察着老人的意识和瞳孔变化,严密观察之后,在卢珂的床侧写病历时,戴清嘉悠悠地开口:“医生,能加你的微信吗?我可能会有问题想问你。”
戴清嘉的嘴角微弯,因为熬夜声音有点黏和糯,如果说的是江南地区的吴侬软语,那必然是绮丽的靡靡之音。偏偏安城的方言清脆、明亮,她说的话就像刚蒸出来的糯米团子,在黄豆粉里滚一圈,又是干爽的了。
医生眼不抬,笔不停,一副公式化的口吻:“没病的话,最好离医生远一点儿。”
戴清嘉继续问:“如果不呢?”
卢珂在一旁既多余又尴尬,医生如此直白了,这姑娘还试图恃靓行凶,她暗示地掐了一下戴清嘉的手背,主动替医生回答:“天天怀疑这怀疑那,没病也容易有病了。”
戴清嘉不端不正地笑道:“如果这位医生来治我,我是愿意的。”
医生刚好写完病历,把笔挂在胸前的口袋,终于看了她一眼,非常冷淡。
他应该是安城人,隔壁床位的老人不会说普通话,他同老人说话便是用的方言,却一直以普通话回应她。无论哪种音调,都很标准,像冷玉的质地。
护士路过,对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男医生本来就是容易被带着滤镜看待的群体,更何况是俞医生。他被要微信、被介绍对象是常事。
俞医生虽然对病人有耐心,但是对治病之外的事情一向冷面,护士担心小姑娘心灵受伤,善意地提醒道:“小妹妹,俞医生一般不会随便给联系方式的哦。”
“我不是一般。”戴清嘉说,“我是例外。”
俞医生置若罔闻,扫了一眼卢珂**的作业册,问:“学生?”
其实俞医生已经了解她的信息,询问只是强调。在医学凝视下,卢珂很怂地点头,好像有错的是她。
俞医生简单地留下一句:“好好写作业。”
卢珂抓起作业册,这是学校统一发的,只要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就会觉得眼熟,它的外观非常地具有中小学生的风格。作为早熟的漂亮女孩,即使面对成人,她们也会乐于扮演游戏人间的情场高手,这样显得潇洒,而且和她们日后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这样的人不同,现在会有种冒险感。但是,这个作业册很好地诠释了什么是魔鬼藏在细节中。
卢珂随即发现柳永的《望海潮》这个题目下,戴清嘉张冠李戴,抄成了《雨霖铃》,竟全然错了。
她无奈地说:“姐,《望海潮》不是‘寒蝉凄切’这一首,好吗?”
“是吗?”戴清嘉有一种无所谓的茫然。
“《望海潮》就是有你名字那首——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卢珂翻白眼,“我的脑子都比你清醒,快改过来,不然到时候你背错了,老师说不定要罚你抄一百遍。”
戴清嘉由于形象良好,被钦点在下周的语文公开课上暂时扮演课代表,卢珂没想到她现在连哪首词都分不清楚。
俞医生离开后,卢珂怏怏不乐,始作俑者还半点儿脸红都没有,打开一部情景喜剧,看得乐不可支,可惜她一星期以来建立的良好形象毁于损友。
戴清嘉在看俞景望的同时,俞景望也想起了这么个人。那天他值夜班,三天睡了不到八小时,已经习惯了在视野里医院和医院里的人都是倦倦的灰色。他注意戴清嘉首先是因为她占领了病人的床,身上水红的薄裙和医院的白划开界限,她蒙着脑袋,腿斜伸出来,她的静止和肢体自然垂下的弧度,在医院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一具尸体,又有着不合时宜的绮丽。
后来戴清嘉坐了起来,心不在焉地背诵了一会儿“寒蝉凄切,对长亭晚”,然后说笑着讨要他的联系方式,轻浮和无知坦坦****地铺展在她的眉眼间,因为年轻,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是值得原谅的。
人性的善与恶皆有可能走到极端的地方——这是有关医院的陈词滥调。而俞景望能够在两种极端面前都保持冷静。
显然,无论是善与恶哪一端,戴清嘉都达不到标准线。再者,对他来说,美是早已经祛魅的神话。他每天见很多病人,她再漂亮,也不过是纸上留下的一点,仅仅是有印象而已,远没有现在她的出现来得突兀。
俞景望来参加好友的婚礼,偶遇了戴清嘉,她是新娘一方的宾客,和在医院那天判若两人——妆和美甲都卸了,脸上素白、干净,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乖巧地向他问好:“俞医生,又见面了。”
虽然在医院的时候,戴清嘉和这位俞医生谁也不认识谁,但真要说起来,他们两家人的渊源不浅。
戴清嘉的父亲戴航和俞景望的父亲俞庭是大学同窗,同样就读于医学院,同样在毕业后返回安城。后来戴航弃医从商,俞庭继续在医学领域深耕,各自有各自的发展,多年来关系交好。巧合的是,他们的母亲也曾在同一所中学任教。
两家人在今年走得极近,原因有三:一是戴清嘉的爷爷生了重病,病症复杂,最后是在俞庭的治疗下恢复的,戴航心存感激。二是戴家搬迁的新居,隔壁住的正好是俞庭一家,毕竟远亲不如近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俞景望和戴宁笙曾在研究生阶段谈过恋爱,后来和平分手。如今二人同在安城,双方母亲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们应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便有意想成就这一段好姻缘,所谓的亲上加亲。
在湖边草坪的时候,李韵的眼神就一直在俞景望和戴宁笙之间打着转儿,连安排座位也徇了私,将俞景望和戴家安排在一桌。
婚礼仪式在宴会厅举行。
每一位宾客的座位上都摆着名牌,戴清嘉旁边是戴宁笙,戴宁笙旁边是俞景望。
有着当老师的母亲,不奇怪两个人的名字都如此端正,有种飘在云端的诗意,戴清嘉一眼扫过去,不由得笑出来。
但是,好歹人家算得上人如其名,相比之下,她简直是欺世盗名。戴清嘉符合了外界对艺术生的所有刻板印象——叛逆、贪玩、脑袋空空、玩世不恭。
她只有一点是好的,那就是漂亮,不是一般的漂亮,无论站在哪里都可以和其他人区分开。不过,在李韵眼中,这种过分张扬的美貌可不是优点,必须换一个词来打压她的气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正因为父母对所有夸张的东西都保持谨慎的态度,不能容忍其野蛮生长,所以戴清嘉起初提出要学表演的想法,被他们果断地否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