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清嘉捂住嘴,眼泪汪汪,泛起欲呕的冲动。
俞景望拿起手机,对戴清嘉摇头的暗示视而不见,甚至一边看着她,一边回复说:“阿姨,你放心,清嘉她没事。”这是他第一次说她的名字,出于对她妈妈的礼貌,“嗯,状态很好。”
李韵的声音不需要免提就能飘出听筒:“戴清嘉,没事就给我去上课,听见没有!”
挂断电话,俞景望没有理会站在原地的戴清嘉,他其实很困,只有补眠的想法,往家里走了几步却被她抓住手臂,他顿住:“怎么了?”
戴清嘉直勾勾地看着他,欲言又止:“你——”
俞景望看出她隐隐的不服,只是她自己应该知道,他并无为她圆谎的立场。
戴清嘉发现现成的能写出成年人字体的人选:“其实你可以签。”
俞景望断然拒绝:“家长意见,我好像不是你的家长。”他抬腕看表,提醒道,“你再晚五分钟出门就会迟到。我没有记错的话,安城中学的传统,迟到超过十五分钟,会拍照公示,罚站一节课。”
他说得没错。安城中学的变态传统是会拍下学生不遵守纪律的行为,在公告栏和年级群里公示。戴清嘉是不介意被拍照的,导致开学一个月,公告栏的反面教材区域每日更新她上课睡觉的照片,俨然成为她的个人美照展示。可是李韵丢不起这个人,说要是再看见她一张照片,就零用钱减半。
俞景望抽出手臂,关上了家门。
戴清嘉喜欢用音响放音乐,她想起搬回家的第一天,戴宁笙提醒她,邻居不喜欢吵闹,所以她最好尽量保持安静。
于是这一天,她在出门时将门关出了震天的响声。
一日放学,宋予旸送戴清嘉回家。落日昏黄,两人形影相随,停在单元楼的侧面,宋予旸拉住正要转身的戴清嘉,牵起她的手:“这样会觉得过分吗?”他的声音和他的眼睛一样干净、清澈。
戴清嘉含着笑,顺着情势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嘴唇上留下一吻,触感轻柔:“如果你不觉得我这样过分的话。”
戴清嘉八百年前就不会脸红了,她人生中第一次被老师在全班同学面前罚站就很自在,李老师说她是天生的厚脸皮。但是她很喜欢看别人脸红。
宋予旸尽管惊讶,却未惊慌失措。
看他耳根泛红,她愉悦地向他道别,说明天再见。
在楼前的花圃,戴清嘉像投篮一样,将一沓收到的情书扔进垃圾桶,回身却撞上意料之外的人。兴许是下班了的原因,兴许是等待很久,俞景望姿态很放松。
戴清嘉勉强保持镇定:“俞医生。”
她方才停留的地方正好是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出口,俞景望一上来,就被迫欣赏了一出依依惜别。
不过,他比她更为从容,点了点头,径自走进单元楼的大门。
他想起读初中的时候,有一天回家,路过小区里的篮球场,看见一个小男孩坐在高高的单杠上,任性地往下扔篮球,底下围着一群惶恐的大人和愤怒的青少年。他经过,自觉与他无关,却在家中又遇到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躲在他母亲身后,抱着篮球,探出头,对他做鬼脸。
母亲说:“这是你的表弟,你带着他玩。”
那个孩子年纪小,尚且处在无限放大自己、认为手里的篮球能用来挑衅世界的阶段,但那不代表任何人都有纵容他的义务。
在婚礼上遇到戴清嘉时,他的感受和这段遥远的记忆很相似。
现在他又觉得,戴清嘉更像进入商店里的孩子,非要碰一碰架子上的商品,却没有占为己有的意思。或者说,她没有私有的概念,因为全世界都是她的游乐场。
对戴清嘉的判断,只在俞景望脑子里停留了二十秒,他走进电梯,她跟着进来,倚靠着墙壁,手指钩着书包带,试探地说:“你应该没有告状的习惯,对吧?”
俞景望从电梯壁里看她,她漫不经心的表情中居然掩藏了少许的心虚,这是因为今晚李韵邀请他去家中吃饭。“我想李老师会对她女儿有基本的了解。”他不相信李韵会对戴清嘉存在误解,认为她是不谈恋爱的乖孩子。
“她了解也不在这方面了解。何况,了解和亲耳听见是两回事。”
俞景望随意地说:“患者家属有知情权。”
电梯到达,戴清嘉一僵,她不是很怕李老师的怒火,只是,那会有点儿麻烦。
晚饭时,李韵端上精心熬煮的汤,戴清嘉用勺子捞起底部满满的汤料,首先闻到了一股海洋的腥味,于是不满地说:“有我最讨厌的海带,整锅汤都被污染了。”
李老师完全不管她,和颜悦色地盛汤给俞景望:“景望,多喝汤,知道你最爱喝,我特地熬的,你平时很辛苦。”
李韵口中的“最爱”其实就是因为他上一次礼貌地赞了一句好喝。安城人出了名地爱喝汤,四季不同,花样百出,奉为养生之道。
出生在医学家庭,俞景望认为汤的文化价值大于营养价值,不过,他没有扫长辈兴的打算:“谢谢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