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源自卑地回答:“真的,关于她们,我一无所知——”
后来,源经常注意那些在街上随处可见的女人,她们是这个民族中的一部分,但他看不出什么名堂。她们急急忙忙地赶路,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脸上浓妆艳抹。可当她们妩媚大胆的目光落在源脸上时,那目光却是空泛、无情的。她们扫视他一秒钟就走过去了。对她们来说,他不是男人,只是个异乡的过客,不值得得到男人应有的礼遇,她们的目光说明了这一切。源不完全理解这一切,但他感觉到了她们的冷漠无情,并深深感到羞愧。她们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冷漠无情地坚信自我的价值,这使源对她们感到害怕。甚至在擦肩而过时,他总是小心翼翼,不使自己由于疏忽而碰了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唯恐这种偶然的事引起不快。她们鲜红的嘴唇有棱有角,她们油光锃亮的头左顾右盼,大胆孟浪,她们走起路来一步三摇,这些都使源望而却步。他感到她们身上缺乏女人的魅力。可她们的确给这座城市增添了一种生气勃勃的魅力。经过许多的日日夜夜,源能明白为什么盛说这些人读书心不在焉了。源觉察到,当一个人仰望着摩天大楼那高耸入云、金碧辉煌的尖顶时,他是不能将这样的东西放进书中去的。
起初源看不出他们建筑的美。他的眼睛习惯了温带地区房屋那种低矮的瓦屋顶和屋顶平缓的坡度。可现在他看出了美——异国情调的美,它是真实的,也是美的。自从踏上这片土地,他第一次觉得非写首诗不可。一天晚上在**,当盛睡着之后,他苦思冥想,试图写一首诗。总押不好韵,他不想用常见的、平和的音韵,不想用那种他曾用来歌咏田野和云彩的音韵。他需要强烈、粗犷、明确贴切的词汇。他不能用他母语中的词,它们经过长期的琢磨,已变得圆滑而失去了棱角。不,他要在这种年轻的外国语言中找出别的词来。可是这些词对他来说像新工具,沉重得使他不能得心应手,他还不习惯它们的形式和声音,因此他最终放弃了这种努力。他不能赋予这首诗一种形式,它无形地藏在他心中,使他激动了一两天或更长一点时间。最后他感到,如果他能设法赋予它一个形式的话,那么他就能对这个民族了如指掌了。可是他不能。他们的灵魂始终回避着他,他只是在他们急速运动的躯体中间走来走去。
盛和源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盛的灵魂像那些诗韵,这些诗韵从容自如地从那个灵魂中涌流出来。一天,他将他写的诗给源看,这些诗写在烫有金边的厚纸上,他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当然,它们没什么了不起——这不是我最好的作品。我以后要写些更好的。这些只是些在我脑海中涌现的有关这个国家的随想,我将它们记了下来。我的老师夸奖我写得好。”
源一首首地仔细读那些诗,默默无言但充满崇敬。他觉得那些诗很美,个个词都经过推敲,恰如其分,就像一颗钻石嵌在一只镶金戒指中那么干净利落。盛轻松地说,其中一些诗已由他认识的一个女人谱上了音乐。在提起这个女人一两次之后,他便带源到她的家去,听她为他的诗谱的曲子。在那儿源又看到了另一种女人,以及盛的生活的另一面。
她是某个音乐厅的歌手,不是个一般的歌手,也还不是如她自己所想象的那样是个了不起的歌唱家。她住在一座许多人同住的公寓里,在公寓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她住的房间光线暗淡,但很安静。虽然室外阳光灿烂,却没有阳光照进她的房间。蜡烛在高高的青铜烛台上燃烧着,线香的香味浓烈地弥漫在混浊的空气中。每把椅子上都有坐垫,坐上去软软的,房间的尽头还有一张长沙发。那个女人躺在**,修长、姣好,源猜不出她的年龄。看见盛时她喊了起来,挥舞着一只她用来抽烟的烟嘴,她说:“盛,亲爱的,我好久不见你了!”
盛很自在地坐在她身旁,好像他已在那儿坐过许多次了。她又说起话来,她的声音深沉、奇特,不像女人的声音。“你的可爱的诗——‘寺钟’——我已替它谱了曲!我正要打电话给你……”
盛说:“这是我堂弟源。”她几乎没有看源一眼。盛说话时,她站起身来,她修长的腿像孩子那样毫无顾忌地**着。她口中含着烟嘴,吐出一两个模糊不清的词:“哦,你好,源!”她好像根本没看见源。然后她径直走向她的钢琴,将口中的烟放到一边,手指开始轻柔地从一些琴键滑向另一些琴键,深沉缓慢的音符飘了出来,源从来没有领略过这样的音乐。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唱歌,声音低沉得像她奏出来的音乐,微微颤抖,充满了**。
她唱的那首歌很短,是盛在祖国时写的一首小诗,但这段音乐以某种方式改变了它的情调。因为盛的这首诗写得充满愁思,轻悠、淡远,飘逸得像月光下的竹影在寺墙上摇曳。但这个外国女人唱这些精巧的词时使它们充满了**,那竹影变得浓重、坚实,那月光变得热情奔放。源感到不舒服,觉得这段音乐的形式同这些词创造出来的意境相比,浓烈得有点不相称。这个女人也一样。她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一种使人不安的因素,她所唱的每一个词和她的每一次顾盼都不单纯。
在一刹那,源感到自己不喜欢她。他不喜欢她住的屋子,也不喜欢她的眼睛,它们衬着她的金发,显得颜色太深。他也不喜欢她对盛的顾盼。她老是喊盛“亲爱的”。她演奏完之后在室内徘徊,经过盛时常常碰到他。她将写好的乐谱交给盛,倚在他身上,有一次甚至将脸贴上他的头发,并漫不经心地低低地说:“你的头发没有染过,是吗,亲爱的?它总是这么光亮……”对这一切源都不喜欢。
源十分沉默地坐着,感到这个女人令人反胃,虽然他的祖父遗传给他的胃很健康。他父亲传给他一种简单的知识,这种知识告诉他,这个女人的言行举止和外貌都不得体。他盼望盛对她表示厌恶,哪怕只是婉转地表示厌恶。但盛没有。他没有去碰她,这倒是真的,也没有以同样的措辞答她的话,或伸出手去握她的手。但他接受了她所做的和所说的。她将手在盛的手上放了片刻,他听任它待在那儿,并没有像源所希望的那样将手抽回来。她频送秋波,他也回眸凝睇,微笑着接受了她的大胆和恭维。源几乎不能忍受他所目睹的一切了,他像一尊高大而沉稳的塑像一样坐着,似乎目无所视,耳无所闻,直到盛站起身来。甚至那时,那个女人还用双手紧抓住他的胳膊,哄着盛来参加她的宴会,说:“亲爱的,我想把你介绍给人们,你知道,你的诗是新颖的,你这人本身也是新颖的。我爱东方——这音乐相当美妙,不是吗?我想让人们都听到它——但也不希望太多,你知道,只是几个诗人和那个俄国舞蹈家。亲爱的,我有个想法,她可以给这音乐配上舞蹈——一种东方色彩的舞蹈——你的诗配上舞蹈将是非凡的,让我们试试看……”她不断诱劝着,直到盛握了握她的手,答应了她的请求。盛答应得仿佛有些不情愿,但也许是由于源在一旁看着,盛才表现得仿佛不大情愿。
他们终于离开了她的家,又来到街上,源深深地呼吸了一两口新鲜空气,高兴地看着遍地的阳光。他们缄默不语,源不想先开口,因为他怕说出自己的感想会得罪盛,而盛却沉没在自己的思想里,脸上挂着一丝微笑。终于,还是源先开口了,他带着几分试探:“我从来没有从一个女人嘴里听到过这种话,我几乎从来没听人说过这种话。她真的这么爱你吗?”
盛哈哈大笑,说:“这些词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她对任何男人都会用这些词——这是这种女人的方式。那段音乐不差,她把握住了我诗中的情绪和意境。”源看着盛,在他脸上看出一种盛自己察觉不到的神情。这种神情明白地显示出盛喜欢那个女人说的甜蜜而无聊的话,他喜欢她对他的称赞,喜欢她的音乐对他的诗的美化。源便没有再说什么。但源在心中说,盛的生活方式不是他的生活方式,他绝不会像盛那样生活。他的生活道路将是最完美的,虽然他几乎还不清楚他的道路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会与盛走同样的道路。
为了使堂兄高兴,源虽然在这座城市和它的旖旎风光中逗留了一段时间,观看了地铁和街道商店,但是他知道,无论盛怎么说,这里并不包含全部的人生。他自己的人生不在这儿。他像只孤雁,这里没有他熟悉或理解的东西。
有一天,天气十分炎热,盛热得懒洋洋的,躺下睡了。源独自漫步街头,随意乘了几辆公共汽车,来到一个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在这样的城市里会有的地方。因为他看惯了它的富足。他认为城中的建筑是宫殿,城中的每个人都认为吃得饱、喝得足、穿得暖是理所当然的,他们期望的不是这些,因为这些是他们应得的,是他们预料会得到满足的。除了这些基本需求,他们还要求有娱乐和更好的衣食,他们不是借此生存,而是希望给生活增添情趣。在源看来,这座城市里的每个公民都是这样。
可这一天,他发现自己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置身于一座穷人的城市里。他不知不觉地偶然闯进了这个地方,一下子就身在其中了。他看出那个地方的人是穷人,他了解他们。虽然他们的肤色是白的,但脸色也苍白,还有一些人皮肤黝黑,像野蛮人一样,源了解他们。他们困顿的眼睛、肮脏的身体、龌龊的手、女人的大声尖叫和过多的孩子的啼哭说明他们是穷人。在他的记忆里,有另外一种生活在远隔重洋的另一座城市里的穷人,但他们与这儿的穷人何其相似啊!源认出了他们,他喃喃自语:“原来这座宏伟的城市也是建筑在一座穷人之城的基础上的!”爱兰和她的朋友曾经在半夜里出去,看到过这样的男人和女人。
源带着某种喜悦想:“这个民族的人也在掩饰他们的贫穷!在这座富足的城市里,这些穷人暗暗地挤在这几条街上。就像别的国家可以见到的景象一样,一切都显得拥挤、肮脏。”
在那儿,源确实发现了某种书本上找不到的东西。他茫然地在这些人中间穿行,向狭小阴暗的房屋中看去,在街上的垃圾中间小心翼翼地走。饥饿的孩子在大热天里半**身子。源抬起头,只见满目凄苦,他想:“他们住在高楼大厦中没什么了不起,他们中也有人住在棚子里——一样的棚子……”
天黑时,他终于回去了。他走进了其他的街道,清冷的灯光照亮了那些黑暗的街。他走进了盛的房间,盛已醒了,又快活起来,正准备与一两个朋友到剧院大街去寻欢作乐。
一看到源,盛就喊了起来:“你到哪儿去了,堂弟?我真害怕你迷了路。”
源慢慢地回答:“我看到了你告诉我的书本上没有的某种生活。这个民族虽有这样的财力,仍不能消灭贫穷。”他说出他去过哪儿,谈了一点他的见闻。盛的一个朋友像法官一样谨慎地说:“当然,将来总有一天我们会解决贫穷的问题。”另一个说:“如果这些人能干些,他们就会生活得更好,他们多少有些缺点。飞黄腾达的机会总是有的。”
源飞快地说:“事实是你们掩饰你们的贫穷——你们为他们感到羞愧,就像一个人为某种讨厌的暗疾感到羞愧一样……”
但盛兴高采烈地说:“如果我们让我这堂弟开个头,然后展开一场论战的话,我们就要迟到了!半小时之后戏就要开场了。”
在这六年里,源与三个人比较接近。在他生活周围的陌生人中,这三个人对他很友好。源有个老教师,他是个白发老人。一开始源就很喜欢看他的脸,因为它非常和蔼可亲,并带着温和的思想和完美的生活方式的印记。随着时光的流逝,源有了更多的老师,但只有这个老人向他披露他自己。老人心甘情愿地花费大量时间与源进行亲密的交谈。他阅读源计划写的一本书的提纲,帮他修正,并指出一两个有错误的地方。无论何时,只要源讲话,他就总是耐心地倾听着。他的蓝眼睛始终微笑着,总是充满了理解,于是源终于十分信任他了,后来也终于向他敞开了自己的心扉。
源告诉老人,他怎样在许多美好的事物中发现了这座城市里的穷人,在如此巨大的财富中间竟有穷人悲惨绝望地活着,这使他万分惊讶。讲到这些,源又想起一些别的事,他告诉老人那个传教士的谈话,以及那个传教士怎样用那些可恶的电影来糟蹋他的人民。那个老人温和沉默地倾听了一切,然后说:“我认为,不是每个人看问题都能做到面面俱到,俗话说,我们每人只看见我们寻找的东西。你和我,我们看着土地,想到的是种子和收获;一个建筑师看着同样的土地,想到的是房子;而一个画家想到的是土地的颜色;教士只看到那些需要救助的人,因此他自然对那些需要救助的人看得最清楚。”
源思索了一会儿,不大情愿地承认这是事实,但在心平气和的心境中,他不像以前那样对那个传教士深恶痛绝了,也许他仍然希望自己能恨,因为他还是认为那个教士是错的,源说:“至少他只片面地看到我们国家极小的一部分。”那个老人总是温和地回答说:“可能是,如果他心胸狭窄的话,就一定是。”
在别人离去之后,在田野里、教室里,源通过这样的谈话,开始喜欢这个白种老人。他也爱源,并带着与日俱增的温情关注他。
一天,他犹豫不决地对源说:“我的孩子,我希望你今晚到我家来。我们是很朴素平常的人,家中只有我妻子、我女儿玛丽和我,一共就三个人。如果你愿意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饭,我们将会很高兴。我已跟她们谈了许多关于你的事,她们也想认识你。”
这些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向源讲这样的话,他被深深地感动了。对源说来,一个老师请一个学生到自己家去是件暖人肺腑、非同寻常的事。因此他以他母语中那种彬彬有礼的口气说:“不敢当。”
那个老人听了瞪大了双眼,然后微笑着说:“你会看到我们的生活是多么地简单朴素!当我第一次对我妻子说,如果你来我会很高兴时,她说:‘我怕他已过惯了那种比我们好得多的生活。’”
源然后又客气地推辞,但最后终于同意了。就这样,那天晚上,他沿着或明或暗的街道,走进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庭园,又向前走向一座年代久远的木屋。那座木屋隐蔽在树丛后面,四周都有走廊。一位太太在门口迎接他,她使他想起那位自己称作妈妈的太太。这两个女人之间,远隔着千山万水,她们的语言、肤色各不相同,但她们都有同样的表情。柔滑的白发、十足的母性、自然朴素的风度、诚实的眼睛、平静的声音、镌刻在眉宇间和口角旁的智慧和耐心,这一切使她们相像。当他们在大客厅里坐下来之后,源发觉她们之间的确存在着区别,因为这位太太的神情中有种灵魂上的充实和满足,而他家中的那位太太没有。这一位仿佛已在生活中获得了心中欲求的一切,而那一位没有。但两人殊途同归,正安度恬适平静的晚年,但一位经历的是一条有伴侣的愉快的道路,而另一位经过的却是一条孤独而黑暗的道路。
太太的女儿走了进来。她不像爱兰,一点也不像,这个玛丽是个不同类型的姑娘。她可能比爱兰年长一些,身材高得多,但不如爱兰漂亮。她好像很文静,声音和表情有些拘谨。但当你听她说话时,会发现她说的话都很有意思。她深色的灰黑眼睛在沉静时是严肃的,但在她妙语连珠时又闪出熠熠的光芒。在她的父母面前,她显得娴静、拘谨,但也并不惧怕他们。源觉察到,她的父母听从她就像听从一个平辈的人一样。
源很快就发现,她的确不是个平凡的姑娘。当那个老人谈起源写的东西时,玛丽也知道。她迅速敏捷地向源提了个问题,使源吃了一惊。源奇怪地问:“你怎么会对中国的历史如此了如指掌,竟问出像晁错这样年代久远的人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