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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第1页)

第三章2

但他第二天在火车上醒来,从窗口望出去时,他见到的国家不是他心中想象的样子。火车在一条大江边停了下来,所有的人都必须下车乘船过江,到对岸之后再继续他们的旅程。源也下了车,与其他人一起,挤在一只无篷、宽底的渡船上,那只船似乎不足以容纳所有的人,因此最后上船的源只好站在靠水的船边上。

源记得他以前到南方去时也经过这条江,可那时他没有注意到他现在看到的这番景象,因为现在他的眼睛已长期看惯了其他的一些东西,眼前的一些景象不免使他觉得新鲜。他看到江面上俨然是个小船的城市,许多小船紧紧地挤在一起,有时一阵恶臭飘来,使他感到恶心。这时是八月,虽然还不到黎明,天已燥热起来。曙光还没有出现,天空阴沉沉布满了乌云,那云压将下来,好像要将水面和大地罩住,一丝风也没有。在昏暗的灯光中,一些人将小船撑开给渡船让路。男人们乱糟糟地挤出小船的舱门,几乎**身子,由于夜里热得失眠,他们的脸阴沉呆滞。女人朝啼叫的孩子尖叫,用手指梳理他们纠结的头发。赤条条的孩子号啕着,又饿又脏。那些拥挤的小船尽其所能地塞满了男人、女人和孩子。在他们赖以生活和饮用的水里,他们倒进去的污物散发出来的恶臭一阵阵飘出来。

源似乎忽然在这个早晨睁开眼睛看到了这一切。这番景象过了一会儿就消失了,因为渡船已离开了岸边的小船,进入了大江中心清洁的水面。突然之间,源所凝望的不再是那些呆滞的面孔,而是江中湍急的黄色水流。他正注意到这个变化时,渡船半转了过去,逆流而上,缓慢吃力地经过一艘巨大的白色轮船。衬着灰色的天空,那艘船洁净得像座雪山,高高地耸立着。源和所有挤在一起的人,仰望着在他们之上的这艘外国船的船头以及上面高悬的红蓝相间的外国旗。当渡船缓缓地绕过去,到了它的另一侧,人们可以看到船上有洋炮的黑色的炮筒。

这时源忘记了穷人的恶臭和他们拥挤不堪的小船。渡船在继续航行,源扫视着江面,在这大江黄色的胸脯上,他数了数,共有七艘外国战舰。这是在他祖国的怀抱里,这使源无法忍受,当他数船时,他忘记了其他的一切。一种对这些船的愤恨在他心里油然而生。甚至在上了岸之后,他仍禁不住带着仇恨回头看着那些船,自问为什么它们会在那儿。可是它们在那儿,洁白无瑕,不可战胜。那些黑色的大炮稳稳地瞄准了海岸。那些炮口曾不止一次地向岸上射出火焰和死亡。源忘不了这些事实。注视着这些船,源忘记了一切,只想到这些炮可能会伤害他的人民。他辛酸地自言自语:“它们没有权利在这儿,我们应该把它们从我们所有的水域赶出去!”他一边回忆,一边痛苦地上了另一列火车,又踏上了去看望父亲的旅程。

源在自己心中发现了异样的东西:只要他能保持对那些白色战舰的愤恨,记得它们曾怎样轰击他的人民,只要他能记得外国人压迫中国人的那些罄竹难书的罪行,他便满腔仇恨。他在学校时,曾学到过烧杀掳掠的外国军队逼迫旧王朝的皇帝们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在他生活的这些年里,这种事甚至在继续发生。在那座大城市,当他出国的时候,为祖国的事业大声疾呼的青年被穿白色军服的外国卫兵枪杀。只要能记住旧时代的所有这些邪恶,源便十分欣慰并怒火满腔。在他的一切行动中,无论他是在吃饭、睡觉,还是在眺望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他都沉思着。他想:“我必须为祖国尽一分力量。孟是对的,他胜过我。他这样单纯,因此他更真心实意地恨外国人。我太软弱。我认为外国人好,只是因为一个善良的老教师或一个唠叨的女人。我应该像孟,刻骨铭心地恨他们,以我的满腔仇恨来帮助我的人民……”他就这样沉思默想,那些异国的船舰久久地在他的脑海里萦绕。

正当源孕育着自己的希望时,他又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渐渐地冷了下来,并且这种冷漠微妙地滋长着。这时,一个肥胖的男人坐在他的对面,源离他那么近,没法总看着别处而不看到他肥胖的身体。天气越来越热,炽热的阳光透过无风的云层照在火车的金属顶上,车厢里的空气也火烧火燎。那个男人脱去了除短裤以外的所有的衣服,他坐在那儿,**着浑身的肉,他的肚子是厚厚的油光光的黄色肉卷,他下颚上的垂肉拖到肩膀上。好像这还不够恶心,尽管是夏天,他却咳嗽起来,咳了又咳,咳得轰轰作响。他常常随意将痰乱吐,源避也避不开。他讨厌这个同胞,这种怒气潜入了他为了袓国而对外国人所产生的义愤,他变得闷闷不乐起来。在摇晃的车厢里,天热得使人不堪忍受。源开始发现那些他不愿见到的东西。旅行的人这时又热又累,除了想挨到旅程的终点,别的什么也顾不上了。孩子们号啕着,扯着母亲的**。在每个车站上,苍蝇飞进开着的窗户,歇在汗淋淋的人体上、地板上的痰上、食物上和孩子们的脸上。源小时候从来没有注意过苍蝇,因为苍蝇比比皆是,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可是现在他出过国了,知道它们携带着致命的病菌,因此对它们深恶痛绝。他受不了有一只苍蝇停在他的茶杯上、从小贩买来的一小块面包上或他中午向火车上的服务员买来的盛饭和鸡蛋的碟子上。可是当源看到服务员手上的污垢和他装饭前擦碗的那块油腻肮脏的布时,他不禁问自己如此恨苍蝇又有何用。源痛苦地对他喊:“用这种抹布擦碟子还不如不擦!”

那个人听到他的话后盯着他看了看,然后咧开嘴,非常和气地笑了,这时也许他感到热,便拿起那块抹布擦了擦他的汗脸,然后又将它挂在颈上,那是他惯于安放抹布的老地方。这时源真的不能忍受再碰他卖的食物了。源放下汤匙,叫喊着斥责那个人,并抱怨那些苍蝇和地上的所有污物。那人对这种不公道的斥责大为光火,他喊老天做证,说:“这儿就我一个人,我只应该做一个人的事,地板和苍蝇不关我的事!谁会浪费他的生命在夏天打苍蝇?我敢打赌,如果全国的人一辈子都在打苍蝇,也制伏不了它们,因为苍蝇是天生的!”那人这样出着气,然后爆发出一阵开心的大笑,因为他即使是在生气的时候也是好性子,他继续咯咯大笑。

所有的旅行者都疲惫不堪,非常乐意到处听听看看。他们听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一起反对源而赞同那个服务员。一些人说:“苍蝇真是没底的多。不知它们是从哪儿来的,但毫无疑问它们也要活!”一个老太太说:“唉,它们有权利活。我连一只苍蝇也不愿意伤害!”另一人轻蔑地说:“他是从国外回来的学生,想把外国观念加在我们身上。”

靠近源的那个大块头胖男人已吃了大量的饭和肉,正在非常严肃地喝茶,一边响亮地打着饱嗝,听到人们说的话,他忽然开了口:“原来如此!我已坐在这儿盯着他看了一天,想知道他是什么人,但实在猜不出来!”他带着一种乐滋滋的惊奇呆看着源,现在他知道源是什么人了。他边喝边打饱嗝,源后来不忍再见他,只得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平坦的绿色田野。

他高傲得不屑搭理那些人,也咽不下那些食物。他坐在那儿,一连几小时地看着窗外。当火车北上时,在闷热多云的天空下,那些农村变得越来越单调,越来越萧条,那些有荒凉的水域的地方更是毫无生气。在每个车站上,源觉得人们看上去越来越凄苦。越来越多的人染上了疖子和眼炎。即使到处都有水,他们也不洗。许多女人依然以那种令人讨厌的旧方式裹着脚,他原以为这种事早已不存在了。他看着他们,感到实在受不了。“这些是我的同胞!”他最后在心中辛酸地说,忘了那些白色的外国战舰。

可是源还得忍受另一种痛苦。在车厢的尽头坐着一个源先前没有见到过的白人。那个白人住在一个由泥墙围住的乡间小镇上,当火车到达那儿时,那个白人走过来,准备下火车。他经过源时注意到了他和他那张年轻悲哀的脸,他想起源曾大声地抱怨苍蝇。他看出了源的身份,充满善意地用英语说:“朋友,不要丧气!我也要与苍蝇进行斗争,并将不断地斗争下去。”

源听到这外国声音和字眼抬起头来。他看到了一个瘦小的白人,他身材单薄,相貌平常,穿着灰棉布衣服,戴着一顶白色的太阳帽,长着一张普普通通的脸,他新近没有刮过胡须,但他淡蓝色的眼睛显得非常善良,源看出他是个外国传教士。源这时无言以对。这是最痛苦、最难忍受的事。一个白人看到了他所看到的事,知道了他这天意识到的事。源转过身去不愿回答。从源的位置上,源看到那个白人下了火车,步履艰难地穿过人群,转向那个由土墙围着的市镇。源想起另一个白人曾说过:“如果你愿意像我一样活着……”

源自己问自己:“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些?为什么直到现在我才看到这一切?”

然而他必定会见到的丑陋刚刚开始向他展现。他终于站在他父亲王虎面前了,他看出父亲好像从来不认识他。王虎站在那儿,紧紧抓住客厅的门柱在等待他的儿子。他往日的雄风已**然无存,甚至他的坏脾气也已销声匿迹。站在那儿的只是个灰色的老人,白色的长须从下巴上稀疏地垂下来,眼睛红红的,由于年老和酗酒而蒙上了一层翳,所以直到源走近了,他还是看不见源,但一定听到了源的声音。

源惊讶地发现,他走过的院子里杂草丛生,没有几个士兵站在周围,仅有的也都是些衣衫褴褛、游手好闲的家伙。门口的卫兵没有枪,他让源进去,好像他不愿问任何问题,也没有以对待司令的儿子的礼节来向源敬礼。源出乎意料地发现他父亲看上去如此憔悴、瘦弱。老迈的王虎穿着件灰色的旧袍站在那儿,肘部甚至打了补丁,他的骨头将那块地方在椅子的扶手上磨破了;他脚上穿着布拖鞋,鞋后跟也磨破了;他手边如今没有刀剑。

源喊出声来:“爸爸!”老人颤抖地回答:“真是你吗,我的儿子?”他们握住彼此的手。他看到了父亲衰老的脸,看到他的鼻子、嘴和昏花的眼睛不知怎的在皱缩的脸上显得特别大,他感到泪水涌进了眼眶。凝视着这张脸,源似乎觉得这不可能是他的父亲,不可能是他过去惧怕的那个王虎。他的皱眉蹙额和乌黑的浓眉曾是那样令人心惊胆战,他的剑即使在睡梦中也总是伸手可及。可是他的确是原来那个王虎,当他知道是源时,他高叫道:“拿酒来!”

客厅里响起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那个豁嘴亲信现在也老了,但仍是司令手边的人。他走上前来,向司令的儿子问候,畸形的脸上露出了喜色。他开始斟酒。王虎拉着儿子的手将他领进屋去。

现在一个人在屋里出现了,然后又出现一个源起先没见到的人。他们是两个瘦小严肃的有钱人,一个老,另一个年轻。年长的是个瘦小干枯的人,整洁地穿着老式的织着图案的黑灰色丝绸长袍,上身穿着带袖的暗黑绸马褂,头戴一顶小圆帽,上面有个白布带做成的结,表示正为什么近亲戴孝。在他的脚踝附近,在黑天鹅绒鞋的上方,他的裤腿也用白棉布带子绑住。从这身阴沉的衣服上,他那张瘦小的老脸正向外窥视着;他脸上光光的,好像还长不出胡须,但却布满了皱纹;他的眼光锐利明亮得像一只黄鼠狼。

那个年轻人与他相像,只是他的袍子是暗蓝色的,他穿着儿子为死去的母亲所穿的孝服,他的眼光不锐利,但却像猿猴深陷的小眼睛一样充满了渴望。虽说猿猴较近似于人,但它们看着人类的时候,要理解它们或被它们理解并不容易。这是那个老人的儿子。

当源疑惑地看着他们时,那个老者用沙哑的尖声说:“我是你二伯,侄儿,我想,我还是在你是个男孩时见到过你。这是我的大儿子,你的堂哥。”

源惊奇地向他们两人问候,心中并不很愉快,由于他们陈腐的老式仪表和举止,源觉得他们很奇怪,但源仍然很有礼貌,比王虎更有礼貌,王虎对他们置之不理,只是坐在那儿快乐地盯着源看。

王虎由于源的归来而感到一种孩子气的快乐,源被这种快乐深深地感动了。王虎简直一刻也不能把视线从儿子身上移开,他凝视了一阵之后,爆发出了无声的大笑。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源,抚摸他的胳膊和健壮的肩膀,又笑了起来,喃喃地说:“就像我在他这个年纪时那么结实。我记得我也有过这样的手臂,我能投八尺的铁矛,挥动巨大的石锁。在南方的老司令手下时,我常在傍晚耍给我的弟兄们看。站直让我看看你的大腿。”

源顺从地站直,被父亲逗乐了,但是很耐心地听他的话。王虎转向他的哥哥,高声笑着,带着往日的虎虎生气,他喊着:“你看到我的儿子了吗?我敢发誓,你的四个儿子中没有一个可以与他相比!”

王掌柜一言不发,只是压抑而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可是他儿子平心静气、小心翼翼地说:“我想,我的两个小弟弟跟他一样魁梧,我大弟弟长得也比我强壮,因为我虽然年纪最大,但个子长得最小。”他边说边眨巴着他哀伤的眼睛。

源听着他们说话,然后好奇地问:“我其他的堂兄弟怎么样?他们在干什么?”

王掌柜的儿子又看了父亲一眼,可是既然那个老者默默无言地坐在那儿,脸上带着同样的微笑,那个年轻人便大着胆子回答源:“我帮助我父亲收租和经营米店。有一段时间我们全家一起干,可现在这些部门日子很不好过。佃户们变得神气活现,不再交应交的租子,粮食也减了产。我哥哥是你父亲的,因为我父亲将他过继给了叔叔。我大弟要去闯**闯**,他出去了,现在在南方的一条船上,是个会计,因为他打得一手好算盘,好多银钱要经过他的手,所以他很富裕。我二弟在家,与他的小家一起住在家里。最小的弟弟在学校读书,我们的镇上现在有个新式的学校,我们希望他能尽快结婚,但也许还得等一段时间,因为我母亲几个月之前去世了。”

源回忆往事,想起他父亲曾经带他到二伯父家里去过,在那里他曾看见一个高大邋遢、活泼乐天的农村妇女,他奇怪她怎么会就此长眠,而她那瘦小而如侏儒一般行动的丈夫——他的伯父——却继续活着,而且几乎是毫无变化地活着。源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儿子又看了父亲一眼,两人都沉默着,直到王虎开了口。王虎听到源刚才的问话,觉得好像有件什么事与他有关,他答道:“怎么回事?噢,我们有个仇人,他是我们家族的仇人,现在他是我们老家附近的山上的一伙流寇的首领。有一次我以最公平的方式,用公开的计谋和围攻从他手中夺取了一座城市,但他到现在还没有宽恕我。我发誓他是有意驻扎在我们家的田地附近。我知道,他注意着我的亲戚。我这个哥哥非常谨慎,发现这个强盗恨我们,他不愿亲自去向佃户收租,而派了他的妻子去。她只是个女人,强盗在她回家的路上抓住了她,抢了她的钱,然后割下了她的头,让它在路边往下滚。我告诉我哥哥:‘过几个月,等我再召集起我的人马,我发誓要搜出这个强盗——我发誓我一定做到,我发誓——”王虎的声音在有气无力的愤怒中拖长,他盲目地伸出手,摸索着。那个站在附近的老亲信在他手中放了一只酒碗,昏昏沉沉地按老习惯说:“镇静,我的司令。不要动气,要不然你会生病的。”他疲劳衰老的脚移动了一下,然后他打了一个哈欠,快乐地凝视着源,对他十分钦慕。

在王虎讲这件事的过程中,王掌柜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当源看着他要对他说几句安慰的客套话时,源惊讶地发现他伯父苍老明亮的小眼睛里充满了眼泪。但那个老人依旧一言不发,他先拿起一只袖头,然后又拿起另一只,小心翼翼地擦眼睛,后来他又悄悄抽出干枯的老手在鼻子上抹了一把。看到这个冷酷的老人流泪,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儿子也看见他哭了,他用若有所思的眼睛看着父亲,然后悲伤地对源说:“跟她在一起的仆人说,如果她不开口,更听话点,他们还不会那么快就把她杀了。可她说起话来又快又响,一辈子随意说惯了,而且她脾气大、好发火,一开始她就高喊:‘我该把钱给你们?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当她这样大声喊叫时,那个仆人拼命逃跑,当他回头再看时,她的头已被砍掉了,我们丧失了她带着的全部租金,因为他们把一切都抢走了。”

他儿子就这样以一种平稳而单调的声音说着,一个词像另一个词一样平淡地流出来,就好像在他形似父亲的身体里,装着母亲喋喋不休的舌头。可他是个孝顺儿子,很爱自己的母亲。他的声音忽然中断了,他跑到院子里去,咳着安慰自己,并擦着眼泪,哀悼他的母亲。

源不知所措,他站起来倒了一碗茶给他的伯父,觉得自己在这间房里就像在梦中一样,在他的这些骨肉至亲中,他仿佛只是个陌生人。是的,他要过一种他们不能想象的生活,他们的生活对他来说像行尸走肉的生活一样毫无价值。刹那间,他忽然想起了玛丽,虽然不知为什么,他已有好久不想起她了。为什么她现在会在他的心头清晰地浮现,就像一扇门忽然洞开,她站在他面前,好像他穿过海洋,在一个起风的春日里像以往一样看见了她,她漂亮的黑发在脸旁飘**,她的皮肤白里透红,她的眼睛呈深沉的灰色。这里无地容她,她不可能理解这个地方。她过去常谈的关于他祖国的图画,那些她在自己心中描绘的图画,仅仅是图画而已。源看着他的父亲和其他人,他们这时又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现在,会面的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已经过去。源充满**地想——哦,幸亏他没有爱她。他环视陈旧的大厅,厅里积满尘土,几个马虎的老仆人很久没有打扫房间了。绿霉在地面上的砖缝中长了出来;砖上有各种污迹——吐出的酒迹、痰迹、灰迹和滴落的油腻食物的斑迹;破损的花格窗曾用纸糊了起来,现在糊窗纸一片片地剥落;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也能见到老鼠窜来窜去。王虎喝完了酒,正坐在那儿打盹,他的下巴垂了下来,整个老态龙钟的身体变得松弛无力。在他上方的墙上有一枚钉子,上面挂着插在剑鞘里的剑。这时源才第一次看见它,而在一开始见到父亲时他并没有注意到它在附近闪光。剑虽然插在鞘里,但依然很漂亮,剑鞘也很精美,虽然剑鞘上雕刻的花纹上积满了灰尘,丝质的红缨褪了色,垂了下来,被老鼠一点点地啃去……

哦,幸亏他没有爱上那个外国女人,他为此感到庆幸。让她保存着关于他祖国的梦想吧,永远也不能让她知道真相!

源的喉头发出一阵悲切的呜咽……那个旧时代难道真的已从他面前逝去了吗?他想起了王虎和那个形如槁木、身材瘦小、面目可憎的人——他的伯父,还有他的儿子。这些人他依然是挣不脱的,他血管里流动着的血将他与他们联系在一起,即使他很想放出身上所有的血液,他也做不到。无论他怎样渴望脱离他们这一族,只要他活着,他们的血就在他身体里流动。

幸亏源已意识到他的青少年时期已经过去,现在他已经成为一个男子汉,必须自己照料自己了。这天晚上,源单独睡在他幼年和少年时代住过的那间旧屋里,周围有卫兵守卫着。那次他从军校里逃回家时,也曾孤独地坐在那间屋子里,并哭泣着入睡。这天晚上,他父亲为他的归来设了个小宴会,请了两个队长来一起吃喝,欢迎源的到来。宴会结束以后,源让父亲倚在自己身上,将他送进他自己的房间。然后源自己才回屋上床,他躺下睡觉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入睡前,源躺在**,倾听着他父亲安营扎寨、生活多年的这个小镇的夜声,倾听着他以前从未听过的那些声音。他自言自语道:“如果以前有人问我,我一定会说这个小镇的夜间万籁俱寂。”可是街上有狗吠、孩啼、未能入梦的人们的喃喃低语、时时响起的庄严孤寂的寺院钟声,以及某个女人为她即将死去的孩子招魂的痛苦的哀号。所有的声音都是微弱的,因为有寂静的庭院隔在源和大门之间,可是不知为什么源最近对任何事情都很敏感,他感到他在这个曾经熟悉的地方是个陌生人,他听到了每一种各不相干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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